修Xxx_

酉己

little_momo_c:

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
——《阿飞正传》

本日最佳

little_momo_c: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每一个东西上面都有个日子,秋刀鱼会过期,肉酱也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重庆森林》

哈哈哈哈 卷卷的所有权归制霸所有

火山灰:

【制霸&甜心的小日常】

老天野啊!!!制霸的卷卷美了啦!!

甜心拍xj团综的时候是不是拉直了头发?飘逸的顺毛好可爱啊呜呜呜甜心为什么永远甜度满分呢

想起了最喜欢的瓜皮橘,妈粉果然最喜欢顺毛。

我将永远热爱顺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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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得俊】等客来

向往的生活~ 再热闹一点就更好了!

这一区鸽子的老大:

* 田园小清新(?)


* 《向往的生活》+《平凡的一天》+《小森林》


 


 


01


 


林彦俊睁开眼时,闹钟还未响。躺在身边的人还在睡,白皙的脸上泛着淡淡的红晕,还勾着嘴角微笑,大概梦里又有什么椰浆饭或肉骨茶。


他在那弯弯的唇角印一个早安吻,然后轻手轻脚地起床。


 


 


昨夜凌晨下了雨,清晨的空气里还弥漫着未散去的水雾,朦朦胧胧地笼罩着远山和树,飘着白茫茫的雾边。


 


推开后院的门,他先深深呼吸一口清新,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会微凉水润的气息,闻到了一阵被晨风打散的浓郁。渐冷香、风露成霏,一场雨打落了金银桂,温柔又沁人心脾。


 


“你肯定又要嚷嚷着觉得可惜了……”那一地的繁花,尤长靖看了大概又要心痛,今年的桂花蜜还没做呢。


林彦俊抓起扫把随意扫了两下,毁尸灭迹。


 


 


又是一阵清风过,牵动起一串清脆的叮叮铃铃,那是夏天的风物诗。


 


伸了个懒腰,林彦俊眯着眼看不远处在树梢上跳的小麻雀,打了个哈欠。“啊……今天会很忙。”


他打开冰箱,扫视一圈,看看挑什么来做早饭。


 


 


02
 


“唔……你起好早。”尤长靖揉着眼来到厨房,抱着那人清瘦的腰,把脸贴在对方的后背上轻轻蹭两下,闻到带着体温的好闻气息。


 


林彦俊手上动作不停,利索地晃着平底锅,手腕一抖,一张黄澄澄的煎饼就顺利翻面。


微微转过身,抓抓对方睡得有些变形的乱发,催促着:“去洗漱,一会儿吃早饭。”


 


尤长靖趁对方顾着锅、无法分神,把手顺着那截衣摆伸进去,耍赖摸了两把那段紧实的腰腹,然后一溜烟地跑了。


林彦俊笑笑,不与他计较。


 


 


“等下你去市场,记得看看有没有那个海灵菇哦!”尤长靖嘴里塞着食物,说话有些口齿不清。


林彦俊叹一口气,有点无奈:“你是多喜欢吃这个……”


尤长靖把盘子清空,快速收拾桌面,转身前的眼神和语气格外坚定:“可以排在椰浆饭和肉骨茶后面当第三名。一定要记得哦!”


“知——道——啦!”


 


 


林彦俊出门时,尤长靖刚好洗完碗。


他们交换了一个告别吻,然后林彦俊就骑上单车沿着石板路走,十来秒就不见了人影。


 


尤长靖目送他离开后,回头看一眼墙面挂的时钟。


“八点了……干活干活!”


背上竹篓子,拎上镰刀,他要去后山碰碰运气,看看一场雨水还能不能催生出八月笋。


 



03


 


从家里出发,要沿着巷子骑三五分钟后才能看到大路。早晨的阳光还未开始炽烈,拂过脸颊的是柔软的夏风轻轻。


林彦俊也不着急,不紧不慢地蹬着车,忽然在下一个路口,看见了一抹绚丽的蓝紫。


 


“今年二次开花的时间,比去年早了七天欸……”


他停下来,掏出手机照了几张,挑了一张看上去最鲜亮的发给尤长靖,附带了一句语音:“再过几天就都开了,我们周末去赏花吧。”


尤长靖没有回复。


 


林彦俊丝毫不介意,猜想对方现在估计又跑到后山摧残竹林了。


“圆乎乎的又会卖萌,爱吃竹笋爱打滚……你其实是熊猫吧?”他嘀嘀咕咕,说完自己也笑了。


 


 


又骑了十五分钟,终于看到热闹的集市。把车停在路边,他也不去锁。


反正丢不了。进去市场的第一件事,就是走访海鲜区。


 


逛了好几家,总算看到尤长靖指定的东西。他问了价钱,直接买了两斤,不打算还价。


林彦俊偶尔也会觉得自己有点幼稚,但他就是喜欢这种感觉:“尤长靖你喜欢这个啊?买呗,你想要的我都帮你买!”


年轻时他常把这句话挂在嘴边,通常会得到尤先生爱的送拐。现在他不说了,而是直接用实际行动体现。


 


“幼稚,也是分等级的嘛,我有进步啊!”


他点点头,觉得回去应该向那人索要一个表扬吻。


 


后来又随手买了些家里没有的时蔬,想了想还是追加了一条大黑鱼。


回去的路上,经过一家杂货铺,里面传来了熟悉的老调。


林彦俊跟着那断断续续的甜软歌声也轻轻地哼:“忆童年时竹马青梅,两小无猜日夜相随……”


 


 


04
 


尤长靖挥镰刀正挥得起劲,想着这座后山真的是个大宝贝。春夏秋冬,藏着各式各样的惊喜。又揪了一根细长的笋,头也不回地扔进竹篓里,他稍微掂量一下,觉得今天收获颇丰。


“不贪心、不贪心,够吃就好,我下次再来哦。”


他挥挥手告别,然后沿着落叶缤纷的道路离开,在弯弯曲曲的竹林里走得自如。


 


 


刚回到家,就接到了陆定昊的电话。


“喂?你们出发没?好,好,大概几点到?六点吗,可以的。放心放心,我都给你备好了。嗯,那么下午见,我等你们。”


挂了电话,他站在原地走神好一会,想起了一些过去的时光。


然后不自觉地笑了起来。


 


又看了一眼手机,这才注意到林彦俊给他发的语音和图片。点开图细细看了两眼,阳光下的蓝花楹,细碎梦幻得像一朵紫色的云。


他快速敲下“好啊”,点击发送。


 


 


从刀架上拔了一把小刀,搬一把小竹椅,他哼着歌,开始剥笋。


刀尖顺着笋头向上划,力度要适中,太深会破坏笋身,太轻又割不破笋壳。指尖顺着刀缝,轻轻插进去,一转一剥,一根嫩黄带绿的笋就露出了真身。


等他把一筐笋都剥完了,林彦俊还没回来。


 


他也不催,知晓那人肯定在路上又着迷于看什么花花草草、野猫野狗,这么多年下来了,林彦俊的孩子玩心根本没有随着年龄增长而消失。


上次突发奇想说要荡秋千,愣是拿了锯子和电钻,自己手工做了一架。


 


尤长靖抬头看着那把有点歪斜的秋千,想起那天两人手忙脚乱调整绳子的模样。


真够傻的。


但是两个人一起傻,也没有什么不好的。


 


05


 


林彦俊推着车走上回家必经的小斜坡,过了这个坡面,就能看到他们的家。


半路上收到尤长靖的信息,他高兴得在树下又欣赏了一会。


选个好位子,周末来看花时也要得到尤长靖的表扬。


 


 


他一边想着一边走,不知不觉就到了家门口。


那是个木质的半高柴门,推开它就能看到一院子的花。八月是桂花与绣球的季节。当初为了决定种什么花,两人吵得面红脖子粗。


 


“扶桑!扶桑!漂亮又好养,花开了还很灿烂,揪下来还可以吸花蜜,简直是完美的花啊!”


“哈?又红又绿,一点也不浪漫!玫瑰和蔷薇不好吗?一种就种一篱笆,开起来多好看!”


“扶桑!”


“玫瑰!”


“扶桑!”


“蔷薇!”


他们互不退让,叉腰瞪眼,丝毫没有成年人应有的模样。


 


 


花市的老奶奶眉目慈祥,用带着乡音的腔调说:“小伙儿,啥子季节就种啥子花嘛!”


一语惊醒梦中人。


林彦俊入门前想,下午记得剪两朵最灿烂的大八仙,往餐桌上一放,绝对漂亮。


 


 


院子里堆了小山一样的笋壳。一只黄狗趴在小亭子里打瞌睡,另一只则跑到花丛里撒野。


林彦俊走上前,毫不客气地揪住它的脖子,把它拎了出来。


他蹲在地上,认真地指着狗鼻子说:“踩我花者,杀无赦。”


阿黄听不懂人话,歪着脑袋打了个喷嚏。


林彦俊失笑,揉了一把狗脑袋,故作凶狠地说:“傻狗!”


 


 


06
 


“中午吃什么?”把买到的东西放进水槽,林彦俊亲亲那人的耳朵,把头靠在他的肩膀上问。


“天气热,中午就吃点凉拌面可以吗?”尤长靖耸耸肩,没能把那颗脑袋从自己肩膀上移下去,也就放任之。


“需要帮忙吗?”


“不用,你冲澡去吧,我很快就弄完了。”


“好。”


 


 


虽然是天生的不易出汗体质,但外出回来了就是觉得身上蒙了风尘。林先生外出归来必须洗澡,这是他们家的铁律。


大中午的温度开始飙升,阳光也毒辣了起来。冷水澡拯救心灵。


林彦俊快速冲了一下,出来时尤长靖正好把酱汁调完。


 


油泼辣子、蒜蓉、炸花生碎、榨菜末、熟芝麻,炒过的八角花椒磨碎成粉,加入香醋、糖、盐、芝麻酱,调匀了就是爽口鲜辣的酱汁。


煮好的面条过了冷水、又用香油抓过,口感润又韧,上头码了黄瓜丝、绿豆芽、鸡丝,酱汁一浇就好。


 


林彦俊和他讲路上见到的事。


“……那个路人就是说了一句‘你的衣服不好看’,结果她就坐在地上哭,说‘你欺负我!’然后一堆人围观,都指责那个路人。Crazy!说一句感想就被……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尤长靖吸溜着面,随便嚼嚼吞了下去。“你中文真的有在差的,这个叫碰瓷啊!”


“对对对,碰瓷!大型碰瓷现场!”


 


尤长靖听他碎碎念,也不打断他的激情吐槽。林彦俊这人,你看着他冷淡的皮相以为他话少,殊不知对着熟人他可以说三天三夜。



小孩的内心总是吵闹。


 


 


07


  


“他们有没有说大概几点到?”


“有,大概六点。”


“那来得及,我们去睡个午觉呗。”


“好啊。”


 


距离旧友会面的时间还剩好几个小时,他们有足够的时间去做准备。在此之前,还是先偷个浮生半点闲。


抱着尤长靖睡觉才是正事。


 


 


“很热啊,你别抱着我了!”尤长靖有点烦躁,大热天的这人还是要往他身上靠,长手长脚像八爪鱼一样攀附着。


林彦俊丝毫不觉得愧疚:“开空调了啊!而且没东西抱着,我睡不着欸!”


尤长靖抱怨着“热死了”,但没有再推开对方。


最后他们还是抱成一团,呼呼睡了过去。


 


 


醒来时还是出了一点薄汗,尤长靖轻轻推了推林彦俊,那人迷迷瞪瞪的样子显然就是睡多了。


“起来了,要做准备啦……”


“唔……再五分钟……”


最后把人拽起来,时间已经是下午四点。


太阳的位置略略偏移,但距离落西山还有一段时间。


 


他们自觉分工。


“我去收拾一下食材。五花肉够的吧?陆定昊就好那一口红烧的。”


“够的,已经放在冰箱最上面了,你拿出来就能用。我去地里扒几颗新鲜的,有需要什么吗?”


“要,拔点姜,葱也要。绿叶菜你看着拔,不用太多,那帮家伙也不怎么吃青菜。”


“知道。对了我把笋都处理好了,家里我记得还有咸肉?做个腌笃鲜怎么样?”


“可以啊,正好一锅炖了。”


 


 


厨房不算大,但两个人忙碌着一点也不嫌挤,你转身我回避,你递盘子我接过,默契得甚至不需要开口。


油脂的香气渐渐迸发,两只黄狗不知什么时候偷偷溜进了厨房重地,这会儿绕着桌角打转。


 


“大黄二黄,别闹,出去!”尤长靖轻轻用脚踢开那两只粘人的东西,但成了精的家伙才不管三七二十一,这饭菜香勾得它们“呜呜”叫。


尤长靖扫了林彦俊一眼,发现他正专心地控着锅里的炸鱼块,于是偷偷地扔了两块肉给它们。


 


小东西们懂得很,讨到了食就不再纠缠,乖乖地溜出去。正好碰到回家的鸭群,于是兴奋地冲了过去。


一阵翅膀扑腾和“呱呱”乱叫的声音。


 


 


时间一点一点地走,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尤长靖把蓝紫粉三色的大八仙插进瓷瓶,放在木桌上调整着,突然听到了敲门声。


他快步向前,打开了木门,夕阳晚霞在来客的身后,看见熟悉的老面孔,他轻快地说——


 


“你们终于来啦,我等了你们好久!”


 


***


平凡的一天,平凡的快乐,希望你们也能找到这样的快乐。


晚安。

我昨天梦到了奶猫 萌哭我 (´;︵;`)

蹦極:

🐱🐱🐱👍🏻

[长俊主]晴日环游

大厂的昨日青空 🎈

明糖:

校园AU,有坤廷杰芙洋灵毕侃,短平快一发完。


不好意思实在没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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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日环游




0


那天阳光正好,台上繁花似锦,台下座无虚席。他站在光弧的圆心向外望,仿佛星辰就在手旁,每一颗都灿灿生光。


那是属于他们的小小宇宙。浩瀚过许多日夜,运转在星河深处,可望不可见。星的归所无可明证,又确凿未曾失散。


彼岸有人遥遥呼唤,回音漫起许多层浪。声嘶力竭过,不远千里。


他听见了,就起身向他而去。


山海天涯,触手可及。




1


地球的周长是四万公里。


窗外三月冬日响晴,尤长靖咬着水性笔盖看试卷上这第一道选择题。其他几个干扰项分别是地日距离、地球半径和国土面积。


讲台上班主任张艺兴说这道题的年级正确率是99%,唯一一个错的是E班董岩磊,选了国土面积,还振振有词地说就这个单位不一样,一看就像对的。


教室里响起笑声,尤长靖也跟着笑了。后座李希侃吐槽秦奋,说奋哥晚节不保,后者捂着脸趴桌。


秦奋刚入学的时候和董岩磊一个班,被抽签选中做幸运的好学生,跟闻名全校的磊子结对子。结果教了一个月,秦奋的成绩直降20名,董岩磊从倒数第一跳到倒数第二,是因为原来的倒数第二睡过头缺考。


张艺兴没在这道题上浪费太多时间,接着讲卷子。


他带的是A班,百日誓师前最后一次分班选出的全校前二十名,尖子生中的尖子生。对这些学生来说,高三下学期讲卷子都是走过场了。当班主任的最重要的是稳住军心,把好节奏。剩下的,学生自己心里有数。


尤长靖边听讲,边在自己的本子上记错题。他的错题本三年攒了一抽屉,整理得又井井有条,许多人借去复印过。


写着写着笔尖脱色,他甩两下,没什么用,身边递过来一只新百乐。尤长靖熟练接过,头也不抬,笔下接着写。


讲台上张艺兴正背过去写板书,林彦俊把尤长靖用光的笔用三分投篮的动作往教室前的垃圾桶里扔。隔条过道的黄明昊盯着看,暗里摆着小手跟着学。可惜林彦俊姿势十分帅气,准头却相当一般。


啪的一声,笔杆尴尬地砸在讲台上。


张艺兴转过身,满教室无辜脸。后排有人目睹全过程暗暗憋笑,范丞丞一把拉回了黄明昊还没收回来的手。


林彦俊脸上没有表情,连目光都理智气壮,是最好的伪装。


张艺兴把笔捡起来,问,谁的?


尤长靖不敢抬头,在桌子下面狠狠踩了林彦俊一脚。林彦俊腰一挺,站了起来。


张艺兴看他一会儿,露出一个深不可测的笑:“失误了?”


尤长靖又踩一脚,林彦俊立刻鞠躬,道歉声很大:“老师,对不起。”


张艺兴弯弯唇,只说:“看好了。”


说着,头也不回,手腕一翻,水性笔稳稳当当地落进垃圾桶里。


台下沉默片刻,接着响起以黄明昊和范丞丞为首的喝彩和掌声,全都是兴哥好帅,我爱兴哥。


张艺兴咳嗽一声,让人坐下,继续讲题。


尤长靖瞪了坐下的人一眼,抽了张湿巾给他。


林彦俊开始沉默地蹭鞋上的脚印。


下课铃响,张艺兴题还没讲完。走廊里已经吵闹起来,尤长靖看见窗边出现的陆定昊的脸,笔下加快了动作。


张艺兴拖堂两分半,说完下课,班长朱正廷带着人站起来说老师再见。最后一个字尾音还没落,王琳凯和卜凡已经吵吵嚷嚷地冲出教室。卜凡在后头揪住了王琳凯的辫子喊你丫别想跑,座位上的朱星杰笑得直拍大腿,把羽绒服从窗户扔出去给王琳凯。


张艺兴刚拿起保温杯喝水,朱正廷就举着卷子过来问题,正赶上蔡徐坤也拿了本课外练习册也走过来。


两个人对视一眼,蔡徐坤自然地把朱正廷的卷子拿过来,微微皱眉:“错了哪道?”


两人就在讲台边切磋起来。张艺兴从讲台上趴下半身,笑着问:“你们还用我讲题么?”


朱正廷反应过来,一把推开蔡徐坤:“用用用!老师你看我这一道……”


蔡徐坤瘪瘪嘴,排到朱正廷后头去。董又霖和王子异拿着篮球往外走,后者暗中给他比个拇指:“加油Bro。”


蔡徐坤无奈地笑,回头看朱正廷靠在讲台边的侧脸,想了想,凑上去一起听题,手也顺水推舟地靠到人腰上。


尤长靖看在窗外几乎已经张牙舞爪的陆定昊,站起来问看课外书的林彦俊:“要不要我带点什么?”


林彦俊目不转睛,拿膝盖撞撞抽屉:“我面包没了。”


尤长靖叹着气裹上羽绒服:“我去给你买。”


尤长靖出教室门,灵超喊着长靖等等我,从后头奔上来跳着抱住尤长靖的半边肩膀。尤长靖的帽子被扑飞起来,来不及回头看,就被陆定昊拖住手,脚下生风。


“快点呀又要来不及了,我们班下节课是李荣浩,迟到了要抄20遍阿房宫赋你怕不怕!”


陆定昊表情夸张,尤长靖忍不住笑:“李老师没那么凶的啦。”


“那是对你!”陆定昊翻个白眼:“我们又考不了语文年级第一。你问问灵超,上次顶天立地的木子洋是被谁骂哭的?”


“我洋哥那是压力大!”灵超瞪他:“再说那回他是理综没考好李老师让他别偏科儿,不算骂。”


尤长靖没心思听他们拌嘴,远远看见小卖部柜台前鹤立鹅群的陈立农,用破音嗓喊:“农农!”


陈立农回头,笑容灿灿,向他们伸出手臂。


尤长靖挤过去,把钱塞到陈立农手里:“一袋小面包,两袋QQ糖,一瓶蜂蜜柚子茶,两支烤肠要加辣。”


排在陈立农前头的周锐回过头,嗓门响彻整个小卖部:“尤长胖你别吃了,看看你的腿吧。”


尤长靖讪讪一笑,往后缩去:“帮人买的啦。”


“可得了吧,林彦俊根本不吃辣。”周锐摇头,回身跟老板娘要口香糖。


尤长靖几个人等在外面,陈立农满怀丰收凯旋归来时手上只有一支烤肠。他把糖和饮料分给灵超和陆定昊,烤肠递到尤长靖手里。


“只可以吃一支哦。”


尤长靖委屈地哦了一声,咽咽口水接过来,猝不及防地就被灵超咬了半支下去。


尤长靖心疼地一嘶,灵超还瞪着眼睛,嘴里含着东西讲不清楚话:“我们是为你好!过过嘴瘾得了,不许再吃了!”


尤长靖扁扁嘴,小口小口地吃掉剩下的香肠。


他回教室时还差一分钟打铃,不忘把陆定昊让他捎的习题册放到董又霖桌上。趴在桌上睡得懵里懵懂的李希侃被卜凡追着王琳凯进门时撞在门框上的一声巨响吓醒,黏糊糊地问了句:“打雷了?下午体育课是不是不用上了?”


旁边的毕雯珺伸手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按回去:“接着做梦吧,还能再睡会儿。”


尤长靖从林彦俊身后钻进座位,越过那人肩膀把整袋面包塞进桌膛,收回手的时候被人握住了。


他手上还带着北方三月的凉意,和一点小小的油星。


林彦俊捏着他的手指,放到鼻子底下闻了闻,回头看他:“你又偷吃是不是?”


尤长靖舔舔嘴唇:“我没有。你不要冤枉我。”


后头的李希侃耸着鼻子抬起头来:“我好像闻到烤肠的香味了……”


毕雯珺把他的头又按回去:“下节课给你买。”


尤长靖心虚地坐到座位上,拿起巨型水瓶咕咚咕咚灌水。


林彦俊看着他,眼里有窗外的阳光和云影,酒窝若隐若现。


尤长靖心跳漏一拍,扭过头去:“看什么看?”


林彦俊从他桌上牵了张纸巾,伸手在他嘴边蹭了两下,又团成一团,往垃圾桶里扔三分。


英语老师欧阳靖正好进门,这个纸团不偏不倚砸在他的教案上。


教室里沉默下来,欧阳靖抬头,眨眨眼,笑了:“Nice shot, man.”


少年们于是把桌子晃得震天响,纷纷叫着good job和well done起哄。尤长靖边笑边狠狠推了林彦俊一把,半靠着他警告:“你不要再玩这个了。”


隔壁的黄明昊和范丞丞跟林彦俊击掌,林彦俊回头看尤长靖,下巴抬着:“我是在练习,有没有很帅?”


尤长靖呵呵手,开始收拾两个人桌上的东西:“好好好,祝你下午多进几个三分。”


上课铃响,朱正廷又准时喊起立。这次李希侃没醒,被毕雯珺拽起来了。


尤长靖站在林彦俊身边,被那人忽然勾住手指。他吓一跳,挣扎两下,软抵不过硬,只好屈服,拿余光看那人的脸,偷窥到半个浅涡。


他心里叹口气,和那人手指勾着手指鞠躬,教室里响起各种口音的Good Morning Sir。


晴日洒落满屋,朝气和阳光一样藏不住,还有在每一个角落里蓬勃生长的情愫。


尤长靖指尖温热复苏。心想万物生长,都要靠这一点温度。


他站在热源边上,握住了一手的光。






2


只要成绩上得去,早恋都是小问题。这是张艺兴开始带他们这个班就说过的话。


校内传说A班的单身率全校最低,尤长靖没算过,陆定昊倒是有个专门的小本子,上面记录着每一对被他发现的情侣。尤长靖跟林彦俊是第一对记上去的。


他们是同一个初中升上来,基本上从高一下学期就确定了关系,也从来没正式跟谁讲过。有一次几个人一起周末吃火锅,林彦俊帮尤长靖抢肉的时候被林超泽挤兑了一句你们难道是在谈恋爱么,林彦俊大方接道是啊你有意见吗,这事才公诸于众。


后来陆定昊跟周锐被分到一个班,整理小本子的时候被周锐看见,后者立刻捂胸口痛诉衷肠,说自己命里犯针眼不知看到这校园里的多少险恶真相。两人一见如故,周锐为陆定昊提供了许多新的记录。尤长靖曾经问他们记在本子上的本人都承认过么,周锐一脸过来人的深沉,说有些人是不知道自己在谈恋爱的,但我们知道。


尤长靖懂了,偶尔就也给他们提供一些材料。他知道的比别人多一些,最知道自己。


再后来陆定昊也被记到本子上,这本子就归周锐了。


陆定昊和董又霖在一起是高三上学期的事,那会儿他们这一级100个人该谈的谈该单的单,都已经锁得差不多。周锐拿着本子开始在每一对后面画正字。他的确天生一双发现爱的眼睛,可惜连他自己都不是很喜欢这个天赋。


画着画着,学校里就挂起了醒目的红色数字倒计时。再画一画,数字成了100,跟他们这一级的人数恰好吻合。


午饭后灵超趴在回廊的栏杆上看对面楼上血红的100,说:“我不想这个数字再减了。”


木子洋吸着巧克力牛奶,问:“为什么?”


“减一个,就像少了一个似的。”灵超歪头:“不大吉利。”


尤长靖肩膀一抖:“你不要讲了,好像鬼故事。”


木子洋搓了一把灵超的头毛,拉人去空教室睡午觉。


百日誓师安排在下午,之前还有节体育课。他们高中仗着苗子好,即使过了体测也不取消体育课。体育老师外号叫番番,不知名字里有同音字还是姓范,也是个刚毕业没多久的大男孩,没了课标要求后给高三生上的体育课基本是放羊,心情好的时候还跟学生一起打打球。


尤长靖抱着水瓶和林彦俊的外套坐在树下偷懒。春芽未开,犹有春寒。他咬着苹果看一身短袖的林彦俊热身,说待会儿小心一点,不要考试之前受伤了。


林彦俊看看他,坐到他身边。距离太近,尤长靖看远处的老师和人群一眼,问他:“怎么了?”


林彦俊动动下巴,尤长靖把苹果放到他嘴边,让他咬一口。


“好吃么?”尤长靖自己也咬了一口,牙印叠着牙印。


“还不错。”林彦俊点头,像是咀嚼着,动作很快,在尤长靖反应过来之前,凑近又远离。


尤长靖唇上一温又一凉,太快了,耳朵都来不及红透。


远处娄淄博用河南口音的rap喊林彦俊赶紧别谈恋爱了过去打球,尤长靖把人推开,站起来跟林彦俊一起往球场边走,暗处捏捏他手指,小声说:“加油。”


林彦俊跑起来。尤长靖看那人背影,校服下摆在风中扬起来,不知道会不会冷。


球场边已经聚了一圈人。董又霖打后卫,陆定昊晾着一米八的大个子在场边高喊Jeffrey攻回去。李希侃偷偷玩手机,偶尔抬头看一眼场上一米八七的中锋表现。场中蔡徐坤和朱正廷又一次迎面对垒,蔡徐坤一个挑眉,朱正廷传球失手。球被王子异拦腰截断,又传回给蔡徐坤。蔡徐坤跳起来,利落三分,空心球。


还在坐板凳的范丞丞大喊老大真帅,被朱正廷叉腰指着鼻子瞪,问你到底是哪个队的,看我下课怎么收拾你。


蔡徐坤拍拍朱正廷的背,凑在他耳边说些什么。朱正廷笑着推他一把,两人又跑起来,开始下一小节。


尤长靖想起这两个人高一的辩论赛,表演赛题目是蛮不正经的“择偶该不该看颜值”。正方一辩蔡徐坤在自由辩论环节的一句灵魂拷问在学校里传了三年:“请问,难道长得好看是一种错误么?”


当时朱正廷带领的反方队伍有长达十秒的哑口无言。大概是所有人都不想承认自己有错,站起来就对不起自己的颜值似的。


再后来这两个队长从辩论队斗到篮球场,还有一次次的年级排名。高二下学期朱正廷成绩有些下滑,心情可见的低落。尤长靖知道他是好强惯了,这是他安慰不来的。那段时间他常能看见下课时带着朱正廷在小花园里逛的蔡徐坤,两个人绕着爬满常青藤的围墙一圈圈地走,肩膀靠着肩膀,塌下去的那个渐渐展开来。


尤长靖忽然觉得这样很好。


他们做三年对手,再做一生朋友。


或许不止朋友,不必只是朋友。


回过神来时场上林彦俊控球,往后一跳扔三分。这次也是三不沾,可惜不是空心是空气球。


陆定昊抓住一切机会吐槽,高喊你准头那么差就不要硬拗啊。


林彦俊甩一把汗,指着场中说你来你来,董又霖也停下来,蛮认真地问陆定昊你要不要打打看。


陆定昊缩到尤长靖身边乖巧认怂,尤长靖咯咯笑着摸他的头,林彦俊大笑一声,转身和董又霖击了个掌继续跑位。


离下课还有五分钟,番番吹哨,开始收拾场地。淘气的少年们把球抛得像杂耍,丁泽仁和周彦辰开始打躲避球,扔进框里的又被砸出来。远处帮忙收拾的朱星杰吆喝一声,说周彦辰你上次脑子摔坏还没好是吧还想再砸一砸。


尤长靖把外套和水递给跑回来的林彦俊,林彦俊嫌热不愿穿,被尤长靖一眼瞪回去,只好瘪着嘴套上。尤长靖帮他理理领子,路过的番番抬着球筐啧了一声。


尤长靖笑着迎上去:“老师,我帮你搬。”


边说边给林彦俊一个眼神。林彦俊抬抬眉毛,走过来一手一个筐,毫不费力似的,颊边却不自觉收紧了。


尤长靖哎一声:“你这个人……”


满头汗的陈立农跑过来,眉眼弯弯地从林彦俊手上拿走一个筐:“那边没有啦,我跟你们一起吧。”


他们走过操场的时候广播里已经响起程潇老师的温柔声线,要高三全体学生到礼堂集合开誓师大会。接下来是振奋的进行曲音乐,整栋楼的脚步声都齐刷刷地响起来,像跟着号角声驶出大海的巨轮,海浪和机械共振,船体内部烈火熊熊,和风一起催动着海轮向前。


尤长靖却想到兵荒马乱。他们抱着球筐进战场,新兵训练有素,天真的兴奋。


战场上生死输赢好像都不重要了,总之启程时一切都是崭新的,这一刻所有人都赢。


番番看着排队进礼堂的学生,唏嘘道:“你们说我现在再回去高考一次怎么样?”


林彦俊毫不客气地笑出声。灵超蹦跶着过来,转转眼睛:“首先,你得有跟我一样的聪明脑瓜,还有我这么帅的发型。”


番番刚想反驳,娄淄博往他筐里又塞了两个球:“你先把相亲这事儿断了吧。拖家带口的怎么专心学习?”


番番扭头看一向温柔懂事的尤长靖,指望他抚慰自己被小屁孩儿伤害的脆弱心灵。尤长靖咽咽口水,堆起笑来:“我觉得还是很有希望的……”


林彦俊看不下去,走到尤长靖身边把人隔开:“诚实一点说你想说的话。Follow your heart,不要怕得罪他。”


番番不甘心,抓住风一样闪现的蔡徐坤:“年级第一,你说说,我能不能参加高考?”


蔡徐坤停下来,回头打量番番半晌,徐徐一笑,留下一个功名深藏的背影:


“如果时光倒流的话。”


笑声炸开来。尤长靖笑得依进林彦俊怀里,听见头顶的钟声和奏乐。


时光不曾倒着走。像冲出起点线的少年,从不想回头。






3


林彦俊有夜跑的习惯。尤长靖总陪他一起,当减肥锻炼,偶尔偷懒,也会常常被林超泽或者黄明昊揪出来。


A班不少人都爱夜跑。备考到后期是智力体力和心态的三栖会战,孩子们都心里有数。高三上分班前周彦辰因为用功过度,出了模拟考的考场就地晕倒,张艺兴冲上去亲自背着去医院。之后就在晨会上鼓励大家锻炼身体,晚上操场上跑圈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林彦俊和尤长靖仍然一起跑,仿佛活在所有风波外,一圈圈从夏跑到冬。尤长靖跑完圈后加的餐从小奶糕换成关东煮,不算太大的变化。


这夜天气很好,天上干净得像块幕布。尤长靖跑到第三圈已经使不上力,林彦俊步伐不乱,跑在他前面,指着天上的一颗星问他:“尤长靖,你知道世界上最亮的是什么星么?”


尤长靖喘着气,从丹田使力答:“北极星。”


“啊?你说什么?我听不到。”


林彦俊稍微快了一些,向前跑远。尤长靖抬头看他,好笑又不敢笑,怕泄力。


“我说——北极星!”


他腹腔多用一点力,林彦俊脚下也多用一点力,跑得更远了,头也不回地挥着手:“我听不到,你靠近一点。”


尤长靖摸清他套路,抖掉发间的汗,咬住牙加速,和那人之间的距离缩短一些。


“我问你,最亮的是什么星?”


“我不要再喊了——”


“什么星?”


“北——极——星!”


尤长靖拖长音,闭着眼嘶吼,腿也跟着用力,耳边有透明的风声和四处传来的零落笑声。他听见一声哦,这次声音在身侧,离得很近。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已经跑到林彦俊身边。林彦俊不看他,唇边微微翘着,一种得逞。


“我再问你哦,最亮的——”


“都说了是北极星啦!我不要再回答一次了。”尤长靖气急,把他推离跑道,又牵着衣袖没让人离太远。终点就在眼前,他们在升旗台前停下。


尤长靖一屁股坐到地上,林彦俊原地抬了抬腿,站到他面前,盯着他看。


“错。”


尤长靖拿过水瓶喝水,啊了一声,看林彦俊闪闪发光的眼睛。


“最亮的是我眼睛里的这颗星。”


尤长靖眨了眨眼,半开着唇,嘴角还有水渍。路过的周锐发出累到呕吐的声音,哀鸣道:“我想骂脏话。”


陈立农从周锐身后超车,拖他一把:“加油啦,你还有三圈不是么?”


身边的人靠近又跑远,像一颗颗小小星球,路过他们。尤长靖坐在林彦俊对面,看他眼里漆黑的光。操场上的灯不够亮,不如他与他的彼此映照。


尤长靖伸出手,林彦俊把他拉起来,啧一声:“明天加两圈。”


尤长靖瞪他:“是你太瘦了,明天要加餐。”


他们进楼时差点和戴着毛线帽的董岩磊撞个满怀,身后罗正追着他问:“磊子磊子,地球周长多少?”


董岩磊烦不胜烦:“这个问题不取决于我。今天你跑多少就是多少,我看你对不对得起咱们的地球母亲。”


周锐喊着磊子的名字,董岩磊和罗正一赶一地奔出去。林彦俊在自动贩售机前买热饮,给尤长靖一杯,问:“所以你记得地球的周长么?”


尤长靖吸一口柚子茶,被烫到,舔舔泛红的嘴唇。


他抬头,林彦俊仍盯着他,没一会儿,凑了上来。


贩售机的角落此刻只有他们两个,头顶楼外都是喧嚣,此处却静得听得见一声暧昧的稠啾。


尤长靖从这个水果味的吻里挣脱出来,眼神清明:“四万公里。”


林彦俊没反应过来,还盯着他的唇看,啊了一声。


“地球周长。”尤长靖推开他,上楼梯。


林彦俊从后面追上来,蛮委屈似的:“这么长哦。”


尤长靖身后勾着那人的手,低下头去笑:“不算长啦,光速环游一圈也蛮快的。”


“你算这些干嘛?很无聊哦?”


尤长靖猛地停下脚步,回头与那人对面。林彦俊差点撞上来,抬头时尤长靖居高临下,唇畔嫣嫣。


“我怕有些人走丢。”尤长靖看着他,满眼清亮。


林彦俊接住洒下来的目光,把手里软绵绵的掌心握紧了:“那我要跑咯。”


尤长靖一愣,那人已经一步跨三阶冲上楼梯。他被拖得差点一踉跄,哭笑不得地大叫着勉强跟上。


结果一上楼就碰见巡查的李荣浩。林彦俊差点没撞到人身上,两个人慌忙把手撒开,挺直了腰背问老师好。


尤长靖紧张地眨着眼,李荣浩不讲话,面无表情地在两个人面前踱了几个来回,叫:“尤长靖。”


“啊?”尤长靖忽然被点名,一个激灵耸起肩膀。


李荣浩站在他面前,眼光犀利。


尤长靖是李荣浩最爱的学生之一,平时从来没见过李荣浩发火,有些小错误也都撒撒娇就过去了。于是这次也想卖卖乖,堆起笑来。


“你不要笑。”李荣浩皱眉。


尤长靖立刻收回笑容,站军姿军容。


李荣浩绕着他走了两圈,左看右看,不知想些什么。


林彦俊忍不住开口:“老师,不是他的错,是我——”


“李老师,终于找到你了!”


朱正廷惊叫一声,从拐角钻出来,巴到李荣浩身边,一脸热忱好学:“我新写了一篇去年卷的作文,掐时间写的,您帮我看看。”


尤长靖一愣,拐角又杀出来几个天降的伏兵。董又霖十分诚恳:“李老师,这道阅读理解我觉得答案有问题,您看是不是这样的。”


范丞丞低调乖巧:“李老师,我发现我归纳的中心思想总是偏,您能教教我么?”


李希侃从毕雯珺身后挤到前面:“李老师李老师,看看我这道题。”


朱正廷一扬眉毛:“你们怎么回事?我先来的,都到后面排队去。”


李荣浩眉头已经完全展开,扬扬下巴笑道:“好好好,你们学习劲头都很足啊,来我办公室,我们一个一个来。诶,李希侃你这是数学练习册啊?”


李荣浩被人簇拥着往办公室去,朱正廷隔着人给尤长靖和林彦俊比个OK的手势,两人这才松口气,庆幸着逃过一劫。


然而被推着走出去的李荣浩还没忘回头,又喊:“尤长靖。”


“啊?”尤长靖忙转身,心悬到嗓子眼。


“你最近确实胖了,少吃点。”


男人被学生们推进办公室,留尤长靖和林彦俊在走廊面面相觑。


半晌,林彦俊爆笑出声。


尤长靖一巴掌盖到他头上:“不准笑!有什么好笑的。”


于是林彦俊不笑了,看着他身后,脸上有片刻微妙的凝滞。


“你看……”


林彦俊伸手,指他身后。


尤长靖又砍下他手臂:“看什么看,看外星人啊?”


“不是。”林彦俊扶住他肩膀,让他转过身去。


“你看。”


尤长靖任身后人的手展开,揽在肩上,看窗外斑斑点点,夜里光灯下的白,忽然说不出话。


天地间纷纷扬扬,落下来的星尘把夜洗成光。


他们并肩目睹这场夜雪降临,耳畔欢呼都触地,歇成宁静。


尤长靖动动嘴唇,靠上身侧人。


“下雪了。”






4


这三年来,开学之后的L市都没有下过雪。这场雪赶在倒计时90天的时候降临,很像纪念礼物。


少年们也没有浪费上天的好意,第二天午休就冲进雪地里撒欢。蔡徐坤和朱正廷不知为何又牵起两支队伍打起雪仗,黄明昊用自己的手把雪球化成冰坨往范丞丞衣服里塞,很快被反制在地上摩擦。李希侃一个南方人没怎么见过雪,踩进雪里一步三滑,毕雯珺看得心惊肉跳,还要在对方回头问老毕我是不是特别有滑冰的天赋时强颜欢笑。


一些家长送寒衣过来,顺便就给孩子送一些吃穿用住的物什。学校保安管理严格,不肯给家长开门,还是张艺兴提议,让校工到门口收了家长们送来的东西再转送给孩子们。一些学生到栅栏边和家人见面,被陆定昊翻着白眼吐槽像探监。


他家人都在上海,托人给他带了些东西,其中还有夏天用的小电风扇,看来高考之前是不打算多跑一趟。陆定昊看有两支都还蛮可爱,分了一个给董又霖。于是两个南方人挂着小电风扇到雪里散步,一个抱着红枣菊花茶,一个下半身还是运动短裤,像活在两个季节。


尤长靖家里托人带来一大箱子零食,很快得到黄明昊和范丞丞两人的注意。林彦俊的姐姐送了顶帽子过来,说是防寒,戴起来却顶着两个硕大的兔子耳朵。尤长靖笑得直不起腰来,隔壁宿舍的都跑来拍照起哄。


林彦俊任人揉搓到处女座本性快爆发,尤长靖见好就收,看时间午休也没剩多久,问他要不要去买点东西。


林彦俊摘下兔耳帽,披上羽绒服,把围巾挂到尤长靖脖子上。


他们走进雪地里,脚下已经被校工铲出一条路来。林彦俊怕路滑,手一直放在尤长靖身后。卜凡和王琳凯正带着徐圣恩一群人列队在一边完好的雪地上绕着圈踩脚印,尤长靖看那些人身后拖出来的尾巴笑,心想原来留下脚印是这样有趣的一件事。


“你要不要去踩一下?”尤长靖问林彦俊。


“不要。我的鞋子是新的。”


林彦俊微微皱眉,不提防王琳凯忽然从队伍里冲出来,抱着林彦俊叫了句Hey Bro,刚在雪里踩过一圈的鞋底毫无芥蒂地落下来。


王琳凯嘻嘻一笑:“你那个帽子真好看。”


说完,扭头就走了。


林彦俊在原地呆住,尤长靖笑出动物的声音,一边从羽绒服口袋里往外掏东西。


“……他竟然踩我鞋。”林彦俊抬头,一脸天崩地裂。


“好啦好啦。”尤长靖揉着笑酸的脸颊,抽湿巾给他:“擦一擦,干掉了很难刷的。”


远处不知怎么就从互砸雪球变成并肩在雪中散步的蔡徐坤和朱正廷走过来,蔡徐坤胳膊下面夹了个西瓜,看得尤长靖咽咽口水。


“晚上来我宿舍吃西瓜。”蔡徐坤跟两人打个招呼,拉朱正廷进楼。


林彦俊还在把尤长靖当把杆用,金鸡独立着擦鞋。尤长靖看远处刚刚两人走来时留下的绵长印记,问林彦俊:“你不想在雪地里留下点什么吗?”


林彦俊揩干鞋面上最后一道黑,还有些愤愤:“不想。你们这样子考虑过雪的感受么?”


尤长靖扁嘴:“你很体贴哦,会照顾雪的感受。”


林彦俊扔掉垃圾,把手揣进兜里。想想,又把尤长靖的手扯出来,一起揣进自己的兜里。


尤长靖被冰得一哆嗦,拍他的掌心,被握个结实。


两人继续往小卖部走,路边是堆起来的残雪。尤长靖俯下身握了一把,不成球,就又散进草丛里去了。


“你要堆雪人么?”林彦俊看他,问。


“不要。”尤长靖握了一手湿凉,露出泛红的掌心在阳光下风干。


“很奇怪诶。”林彦俊踢着脚下的雪,不知想些什么,抬头就发问:“雪很快就化了是不是?”


“嗯。”


尤长靖隔着指缝,看光来的方向。


“那为什么还要留脚印,堆雪人。”林彦俊握着他另一只手,手指夹得他有隐约的疼:“很快就没有了,不会难过么?”


“什么也留不下的,不是么?”


林彦俊停下脚步,尤长靖也不得不停下来,被迫与他对视。


远处卜凡把人统统推倒在雪地里做雪天使,一片热闹喧哗。尤长靖看见对面人眼里籍籍的苍白,是雪地的颜色,阳光的反射,和他脸上倒映的影子。


尤长靖目光稳稳,对林彦俊笑一笑:“会难过吧。”


林彦俊不说话,乌黑的眼睫挡住一些光,影子比光温柔。


“但也不是什么都留不下的。”


尤长靖拉住他,转身带着人往前走。


“就是因为很快会化,所以才要抓紧时间。”尤长靖加快脚步,扯着后面步履沉重的少年穿过堆白的操场。他们走了一条对角线,是这块方圆之间最长也最短的距离。


尤长靖在小卖部门口停下,回头看林彦俊,指指他身后,笑出牙齿。


“我们也有脚印咯。”


林彦俊扭头看,他们身后有一排长长的凌乱。两串脚印交叠,因为步伐很乱又靠得太近,几乎分不清谁是谁的。像一个人,又像一群人。


尤长靖靠到他面前,微微抬头看他,眸子里盛住午后半盏太阳河,款款金黄。


“雪化了之后你也要记得,知道么?”


林彦俊闻到小卖部里传来的烤香肠和热柚子茶的香味,眼前是饱满的光。


他拥住尤长靖,吻他额顶。尤长靖在他胸前捶了一记,微微拉开一段距离。


“小心点啦,不要再被李荣浩老师抓到了。”


说着,闪身进小卖部,被走出来的张艺兴吓一跳。


“老师好!”


尤长靖差点滑倒,林彦俊从后面撑住他。张艺兴笑眯眯的,对他们点点头:“不是上课时间,不用这么严肃。”


“老师也来买东西哦?”林彦俊问,尤长靖心跳还没缓过来,只好呵呵笑。


“我来买支唇膏。”张艺兴点点头:“长靖又来买吃的啊?也是,压力大,需要补一补。”


尤长靖忙摆手:“没有,我只是过来买茶喝,天气冷,老师也要注意身体。”


林彦俊看他一眼,配合地不再多说。


张艺兴看看两人,笑着抿唇:


“都没事,小问题。”






5


不知是谁拿出的第一本同学录。总之在那个倒计时的数字以3开头时,尤长靖已经写过三四本。每个人拿来的同学录风格都不一样,有的印猪有的印兔子,有的炫酷浮夸,有的水墨清淡。尤长靖自己准备了一个蛮朴素的素描本,只想要每一页都有一个签名,可以的话,多写几句话。而林彦俊大大方方给每一个人签名,只说等我以后成名了你们可以拿去卖。


这些都是瞒着老师偷偷进行。少年人经历的离别不多,最会未雨绸缪。伤感可以做悲壮,更多的时候却只能缠绵耗人。他们现在任务很重,时间不饶离人心。或许以后会有告别的时刻,此刻按理确实来不及的。


春天到时,学校里的人也不知不觉地少下去。一些人已经准备好出国,还有一些保送了自己想去的学校,和还在埋头复习的人隔出一道水火。据说董岩磊报考了法国的厨艺学校,木子洋要去欧洲读艺术。尤长靖也不知道灵超什么时候知道这消息的,只记得某一天早读来晚,那双漂亮到不少人夸的眼睛红透了。


木子洋跟陆定昊一个班,据说有一段时间没来学校。来了也没见他来找灵超,原来焦不离孟孟不离焦的,这半个月却好像彻底失联。


董又霖也在四月初拿到了美国名校的offer,陆定昊却好像只顾着替人开心,没看他怎么着急。尤长靖问起来,陆定昊小V脸一扬:“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你晓得伐?他在上海的大房子我都去过了。我以后也是要考回上海的,他还能不回家嘛?”


市一模的成绩下来了,蔡徐坤依旧稳稳地挂在榜首,被周围人起哄着要请客。蔡徐坤想起冬日里的西瓜,干脆叫了半车西瓜来说晚上天台见。


另外一个名次基本没变过的是范丞丞,年级第三看了排名呵呵笑着摸头,排第四的黄明昊当即宣布这个月的辣条都要算他头上。


尤长靖想起刚上高三的第一次考试范丞丞在一向擅长的英文上失利,公布成绩的时候当着一班人的面掉了眼泪。他家里姐姐原来是学生会长,全校第一考上名校的风云人物,所有老师都认得,所以一来就压力很大。还有会用毛笔给他签同学录的郑锐彬,第一次模考没考好时也掉过眼泪,是王琳凯冲出去安慰的。郑锐彬现在心态已经很稳,不太关心名次,只做自己的节奏,每天早上还会站在走廊里背一背课外的古文。


尤长靖爱听他背诗念古,他们都是语文尖子生,看着对方的作文彼此商业互夸过,也暗地里惺惺相惜过。他们知道考试这回事九分人力一分命,那一分命数跟什么天时地利心态体能都没关系,只是运罢了。


是抓不住,也拼不来的。


这次一模灵超考砸,张艺兴说他心态不好,拖他进办公室聊了整个下午。尤长靖看见卜凡下课的时候跟岳明辉商量了些什么,晚上灵超从张艺兴办公室里出来,许久不见的木子洋已经在门口等,说带人出去吃顿饭。张艺兴笑了笑,答应了。


那时尤长靖正送作业进办公室,出来时手里还捏着程潇老师的巧克力。林彦俊打好了晚饭等他,他们照例上天台。傍晚夕阳拖很长,尤长靖吃饱了就躺到林彦俊膝上背化学公式,分一半巧克力给他。他提问一个林彦俊答一个。春夜风和,尤长靖开始期待晚自修之后蔡徐坤的西瓜。


晚上十点半,天台上稀稀拉拉的人群集合。蔡徐坤和朱正廷开始分西瓜。天还不算很热,连西瓜都是有温度的。尤长靖的西瓜汁滴到胸前,被周锐狠狠嘲笑,林彦俊辩驳说那是街头涂鸦的艺术效果,周锐当即掏出小本子往上狠狠画正字。


林彦俊怔住,问笑成一滩的尤长靖那是什么,死亡笔记么,尤长靖说没有啦,那是锐哥对这个世界的爱与梦想。


这夜星光也很好,月色清澈不见云。林彦俊躺在尤长靖身边,忽然啊了一声,又指天上的星星。尤长靖立刻接道:“那颗很亮的是北极星,但都不如你眼里的星星亮。你整个人都在发光。”


周锐瑟瑟发抖地带着钱正昊换到朱星杰那边去了。林彦俊哑口一阵,又问尤长靖:“以后我们在家里买个望远镜好不好?”


尤长靖心里咯噔一下,手上的西瓜差点掉下去。


他掏出纸巾擦身上的汁水,压平了声音问:“买来做什么?”


“看星星。”林彦俊收回手,两臂交叠放在脑后:“我怕以后看不到这么清楚的星星了。”


“如果我们去北京,那是不大可能。”尤长靖扯扯嘴唇:“听说污染很重。”


“上海也是,人太多了。”林彦俊翘了翘腿:“香港怎么样?”


尤长靖翻个白眼:“你会不会算人口密度的?不是数学很好么,小林同学?”


林彦俊想了想,点头:“也对,太挤了,不舒服。”


尤长靖咬一口西瓜,很多话就像喉头里涌动的丰沛汁液一样,梗在一刻。你会不会想太远了?他不能这么问。林彦俊愿意想这么远。林彦俊要他知道,他就是想到这么远了的。


尤长靖把西瓜咽下去,胃里饱足,心也跳得更稳重一些。那边朱正廷分完了西瓜发现一块也没给蔡徐坤剩,正在抢范丞丞和黄明昊藏起来的瓜给蔡徐坤。范丞丞嚷嚷着不是说好了老大请客的么,蔡徐坤站出来打圆场,说自己可以和朱正廷分吃一块。角落里一个小小声音响起来,秦奋身边的左叶递来一块完好的西瓜。


蔡徐坤和朱正廷对视一眼,接过来,说谢谢。


朱正廷瞪范丞丞和黄明昊一眼,说你们看看人家。


李希侃哎呀一声说是我们奋哥教子有方,朱正廷品了半天觉得不对,又跳起来追着李希侃打,说你什么意思不是都说了不要管我叫慈父慈母了。毕雯珺把人护在身后,拿背替李希侃抗住朱正廷的连环掌,给蔡徐坤一个即将吐血的悲壮眼神。


蔡徐坤总算咬着西瓜站起来,扬扬手机喊:“正正,我搞到几篇隔壁学校的英语范文,分享给你?”


这下不止朱正廷一个被吸引了注意力,范丞丞朱星杰周锐纷纷拿着手机凑过来。灵超恰在这时提了一袋子零食上楼,高喊一声:“你们是不是趁我不在偷偷分享复习资料!”


少年们一窝蜂拥上来,开始瓜分灵超和木子洋手里的零食袋子。蔡徐坤干脆开了AirDrop,让大家不要客气见者有份。


木子洋靠在栏杆上懒洋洋地笑,灵超走过来,从他兜里掏出一根棒棒糖,塞进嘴里,开始鼓捣手机下载蔡徐坤分享的范文。


范丞丞看过几篇最先开口:“隔壁这水平不行啊,我看写得还没Justin好。”


黄明昊一口魔芋爽一口西瓜,嘴里呜呜,像小火车开过去。朱正廷帮他翻译:“Justin说了,范丞丞你不要血口喷人,我看这写得还没尤长靖好。”


尤长靖跟人看着星星忽然被cue,差点一个西瓜皮飞出去:“不要再cue我英文啦!你们这些人小小年纪怎么学不会谦虚一点?”


林彦俊滑着手机笑了:“真的欸,我也觉得你的水平比较高。”


陆定昊看不过眼,跳出来喊:“你们这样算什么本事?来拼背诵啊,谁能在一分钟之内把童趣一口气背下来——”


陆定昊左右看一眼,揪住了还在懵懂中的董又霖的手机,高高举起:“我就把Jeffrey的Writing Sample分享给他!常青藤录取生了解一下,水平超过隔壁小学生范文八条马路!”


黄明昊吐了西瓜就开始背课文,其他人也冲到陆定昊面前开始拼肺活量。角落里秦奋和韩沐伯哈哈大笑,蔡徐坤一脸无奈地关掉分享,看他们闹做一团。


秦子墨举着快吃完的西瓜,向韩沐伯扬扬手:“老韩,念首诗来听听。”


韩沐伯拖拖眼镜,起了半天范儿,憋出一句:“明月几时有——”


秦奋无条件捧场,大喊一声:“好!”


韩沐伯背不下去,于是郑锐彬接着他背:“举瓜问青天。”


众人笑起来。毕雯珺开始哼唱这首家喻户晓的旋律,尤长靖也跟着唱起来。


他一边唱,一边躺到林彦俊身边,像跟着所有人唱,也像唱给一个人听。


林彦俊给尤长靖和音。高低相对,恰好的分明。


天上星宫如梦,人间满地瓜皮。


尤长靖扭头看林彦俊,发现林彦俊也看着他。


他笑一笑,问:“你喜欢团圆么?”


林彦俊把最亮的星藏在眼底,问他:“你呢?”


尤长靖扯住那人的手,仰头看天。


“其实不团圆也没什么不好。”


他想了想,风在耳畔,人在身边,这是个夜里的晴天,天上并非满月。


“只要人还在,总会有团圆的。”






6


红字揭到3时,盛夏来临,也是他们在学校里的最后一天。接下来两天全体放假,再见就是集合出发去考场。张艺兴在讲台上公布了分考场的名单,发了铅笔,又最后叮嘱了几句考场须知,停下来,笑着看台下一张张脸。


尤长靖收好铅笔,又试用了一下张艺兴发的礼物唇膏,跟后座的李希侃对着嘟了嘟嘴唇,毕雯珺一脸看不下去。他回头,才发现张艺兴不知何时已经走下讲台。


男人笑时眼底干净,眼角还不曾沧桑,仍有一番少年气,却已经有让人看不透的韵味。


张艺兴轻轻叹口气,如释重负似的。


“这三年来,你们辛苦了。”


尤长靖愣住,台下少年也多半不知如何反应,一时间针落可闻。


男人欠欠唇角:“你们是我带的第一届高三生,也是最让我骄傲的一批学生。我相信你们,也是你们让我更相信自己。所以,谢谢你们。”


男人深深鞠了一躬。教室里有许久的沉默,才听见朱正廷一声略微哽咽的“起立”。


“谢谢老师!”


少年们弯下腰去,许久抬头。


蔡徐坤看眼里盈盈的朱正廷一眼,喊起口令:“我们的班训是!”


“努力,努力,再努力!”


少年人的口号总是惊天动地,听得张艺兴唇畔弯弯,伸出双手让人坐下。


“好了,你们都可以的,加油吧。”


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音乐声,蛮熟悉的活泼旋律。王琳凯听了两句就忍不住跟着扭动身体,他坐在走廊旁边,探出头去看,我靠了一声。


原来是D班的王嘉尔导师提着录音机带着全班从走廊那一段跳着舞走过来,唱的是一首泰文歌。尤长靖想起来,开学典礼的时候有位泰国留学生在自我介绍时唱了这首泰文歌曲。他们学校搞人性化教育,每一个新生都要在典礼上做自我介绍,把仪式拖得格外漫长。这首歌魔性洗脑,让当时许多差点睡着的新生都醒过来,跟着哄闹了一阵。


这回旋律一响,其他班的人都探出头来看情况。王嘉尔带着学生边唱边跳,边隔着窗户对张艺兴拼命招手。而另一端欧阳靖已经带着E班全体冲了出来。


朱正廷这边眼泪还没干,已经笑倒在蔡徐坤身上,还是听话地问张艺兴:“老师,我们出去么?”


张艺兴摆摆手:“还等什么,都出去吧。”


于是一教室群魔乱舞,少年们吼着各种风格的擦恰浪擦冲进走廊。尤长靖推着林彦俊在前边,另一手牵住跳拉丁的林超泽。队伍越拉越长,王嘉尔把张艺兴推到队伍最前端,直接带下楼梯。这一出惊天动地,惹得高一高二都上不了课,纷纷涌到走廊里看热闹。


百人长队拉到操场上,张艺兴把蔡徐坤拉到中间带舞,黄书豪唱着歌,把三年前的旋律复演一遍。结尾在几个调皮学生接龙拉长的长音中迟迟无法结束,只好由张艺兴霸麦喊停。


“好了,列队。”


张艺兴冷下脸来,少年们这才咳嗽着收了嬉笑,很快站成整齐队伍。


“报数。”


A班蔡徐坤开始喊1,陈立农接下去。1到100的每一声都掷地有声,清晰地落在操场上,回音压着回音,没有一声放松。


张艺兴笑了笑,看看身边其他几个导师,说了句:“看你们的了。”


然后他放下麦克风,原地喊道:


“解散。”


操场上艳阳当空,风都很轻,一百个人没有一个人动。楼上探出许多人头看操场上的队伍,画面像静止在这一刻。


许久,才听见有人喊:“谢谢老师!”


喊声次第响起来,一声比一声响,有人好像哭了。


尤长靖站在声浪起落的人海里,被一种情绪包裹,回头去看,找一个人。


浪潮渐渐动起来,少年们开始拥抱,彼此鼓励。现在还不是流泪的时候,在最终一战前,情与力都不可松。于是交换的都是加油而非再见,不说再见也许是少年人的迷信,或者珍惜。


此时他们还不会想来日会不会再没有机会,眼前要事太紧,他们没空考虑道别。又好像时光都在前面等着,人群是锦簇,分散只一刻,而非此刻。


林彦俊走到尤长靖身边,拍拍他后背:“去收东西。”


尤长靖点点头,和其他海中的水滴一起散开来了。


尤长靖把宿舍里的复习资料都装进书包,走廊里有不间断的“加油”“考场见”的声音,都是他三年来反复听过十分熟悉的。尤长靖动作很慢,林彦俊看出什么,自己收好后就坐在一边等。


尤长靖看楼下,操场上蔡徐坤还没离开,伸手不知在接什么,落在掌心的好像只有一束灿烂烂的晴日光。左叶从楼上探出头来,大喊一声:“加油!”


没有指名,蔡徐坤却抬起头,对着那个方向摆摆手,笑了。


少年把阳光甩在身后,走进楼里。操场上只剩一片空荡的响晴。


尤长靖盯着操场看了一会儿,抬头问林彦俊:“要不要跑步?”


林彦俊微怔,动动眉毛:“现在?”


“对。”尤长靖站起身,放了书包脱了外套,没再多说。


他走出门,不必看,知道后面有人跟上来。


尤长靖又站到主席台前,阳光耀眼,他拧着手腕压腿热身。林彦俊跟他一起,笑着问:“怎么忽然热血了哦?”


尤长靖看看他,甩着脚腕,不知想些什么。


热过身后,两人又站到起跑线位置。林彦俊做好姿势,刚想喊口令,被尤长靖伸出食指抵住嘴唇。


他看尤长靖,那双熟悉的蜜瞳里有星点遗落的痕迹,让他疑惑,又让他心安。


尤长靖欠欠唇角,站到他身后,和他肩靠着肩,背抵着背,心跳就错落在两边。


“林彦俊。”尤长靖说,声音一贯温柔清亮:“地球的周长是四万公里。”


“我知道。”


“这条跑道的长度是800米。”


“……我也知道。”


“现在。”尤长靖轻呼一口气,微微仰头,头顶抵住那人后脑:“假设有一天,我们当中一个人不见了,你知道怎么找到我么?”


林彦俊身后暖热,握了握那人的手,轻轻笑了。


“我好像知道了。”


尤长靖也笑,唇畔荡起来,接了一脸的好日头。


他松开那人的手,说:“你喊口令啦。”


“好。”


尤长靖听着那人熟悉的一二三,跟他朝着相反的方向冲了出去。


他拼尽全力,像要把这三年和之前的所有日夜攒住的力气都使出来,眼前有许多画面。


走廊里探出来的面孔,谁放在身边的手,球场边叠在一起的校服,一个公用的水杯,被全班注解过的错题本,同学录上的签名和自画像,桌膛里空掉的面包袋,雪地里被人形盖住的脚印,礼堂缓缓关上的大门,还有,还有他跑过这个拐角,就会看到的谁的脸。


或许那一天迟早会来,他们逃掉,有人逃不掉。这次逃掉,下次逃不掉。如果他们必须选择不同的方向,也没什么不好。


地球是圆,跑道也是圆。他与他背道而驰,就是向他而去。


尤长靖向前奔跑,他知道,自己必须向前,只需向前。


在这个世界的圆里,只要我向前奔跑,就是奔向你。


他看见离他越来越近的林彦俊的脸,在晴空下像白日的星,环游一周后如期而至,与他会面。


尤长靖撞进林彦俊的怀里,听见那人笑出声来。


他想,他们从来不需要告别。


他仰起头,看向他的一片晴空。




—Fin—



【长得俊】合法权益 15 完结

心目中的TOP 3 因为人物性格的贴切 因为爱情观 因为太多太多点滴细节攒出来的真心 九月森林 两棵树 要茁壮成长啊

丁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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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


因为没有邀请媒体的想法,他们婚礼的消息在圣诞之后才流露出来,彼时二人已经坐上飞机奔赴斐济。媒体曝光了二人给媒体寄去的邀请函和伴手礼,请柬上两棵树藤蔓相依缠绕,正中间写着“林彦俊先生&尤长靖先生诚邀您,奔赴九月森林,赏十年光景。”给媒体的邀请函背面并没有写时间地点,因为事先通知过婚礼比较私人,所以这样的操作也得到了理解。


这两棵树的形象,是林彦俊和尤长靖各自设计的,他们没有画自己,选择画对方。两棵树出奇相似,仅有花朵颜色和数量的细微差别,后来尤长靖觉得喜欢,这幅画也成了他新专辑封底。


媒体伴手礼是尤长靖挑选的,他们家一向是他来打理这些人情世故。


尤长靖给媒体送了礼包,里面包含护肤品,营养品,健康仪器,喜糖,和结婚照等大大小小礼品共八样。给工作人员的伴手礼则更加详细,还贴心附送了红包,给他们分享喜气。


“虽然他们的婚礼好像很低调,但其实每一样都是钱啊,哗啦啦听得到银子的声音”粉丝看完伴手礼邀请函之后这样说。


这个安排也是尤长靖和林彦俊坚持的,他们认为既然要保持婚礼的私密性,就也要尊重媒体的工作,也要感谢工作人员的帮助和支持。仔细算下来,这方面的开销也着实让人咋舌。


 


斐济天气温暖,年末时至雨季,空气潮湿。林彦俊落了地面,衣服立刻贴在身上,闷闷罩着。但是风景美得要命,天似乎被水洗过。


Justin的酒店在南迪外一座岛上,自带高尔夫球场和游泳池,是度假村规模。林彦俊和尤长靖在南迪停留不久,便要坐船去岛上,林彦俊觉得有点可惜。但等他们真的到了岛上,场景又让他觉得梦幻到无法相信。


尤长靖先回房间的时候,林彦俊自己去逛了婚礼场地。基本布置已经到位了,花朵绿植要等婚礼前三小时再挂,但他脑子里已经出现了画面。林彦俊自认是个感性的人,他很容易被小事触动,萌生一些伤春悲秋的念头。站在这里,他想起不久之前他在演唱会上突然出现跟尤长靖求婚的事情。


那一次的仪式感要远远高过这一次,他们细细商量反复争论无果,他又和舒姐一起商量很久,做好计划,再到演唱会上去的时候每一步都经过设计。而这一次只是吃个火锅偶然提起来,决定匆忙,每件事都是临时决定。两次心情截然不同,看来仪式感和开心并没有直接关系。


“喂?”林彦俊接了尤长靖电话。


“你在哪?”他可能刚刚收拾过东西,有点喘。“我们在岛上逛一下好不好。”


“好啊,我现在回去。”林彦俊转头离开,他过几天还要来这里。


明明是在梦幻而具体的场景里,他却只有家常的琐碎心情。走回去和尤长靖牵着手沉默逛海岛的时候,林彦俊意识到,爱情是星空梦幻下二人共饮的一杯清茶,同披的一件外套和对视的笑意。


 


大众一直在猜测婚礼参与人员名单,引起讨论度最高的是当初Nine Percent和Trainee18的成员们会不会到齐,尤其是Nine Percent,成团时互动有限,解散后虽然感情不错却都各自发展,现在能不能在婚礼再聚首成了一个有关“情怀”的话题。


王子异和小鬼是一班航班最早飞往斐济的,看他们聚首一起,大众立刻猜到林彦俊和尤长靖的婚礼是在斐济举行,讨论声势浩大,一直到三小时后范丞丞和陈立农朱正廷一起出发,热度彻底爆了。


Justin几天前就已经出国,目的地也在斐济,现在所有的悬念都挂在了蔡徐坤一个人身上。大家12月29号陆陆续续飞往斐济,而蔡徐坤的名字还挂在12月31号跨年晚会的名单上,算上单程时长15个小时的航行和4小时时差,恐怕他是赶不上1月1号的婚礼了,粉丝都觉得很可惜。


然而事实是,蔡徐坤12月29号半夜起飞,提早结束了跨年晚会的录制,连夜中转三站赶往斐济。


他走得很小心隐秘,等到大家发现的时候他已经在香港准备飞南迪。


 


“船屋不错吧?”王子异把船屋海钓安排在婚礼前,想着在紧张的日子来临之前给大家放松一下倒时差。游艇改造而成的船屋慢慢前行,他们和住宿舍时一样分配,正好四个屋子。


“何止不错啊,”朱正廷戴着墨镜张开手臂,灌了风说话有点抖,“子异你这是人间天堂配置啊!”海岛边他们停了下来,船屋横在海中央,微微摇动。“我的天这也太舒服了。”站在甲板上看得到一望无际的蓝色汪洋,阳光琉璃缤纷,海风阵阵。


说是海钓,大部分人都只是躺在甲板的躺椅上休息,拿了鱼竿的只有要结婚的二位。


“把这个用手勾着,”尤长靖是钓过鱼的,海钓虽然不熟,但指导林彦俊还是绰绰有余的,“对,你这样,”他伸手过去盖住林彦俊的手,“把这个勾住,”食指压在林彦俊食指上,“让后调一下长度,放开,甩。”手腕用力,他带着林彦俊一起甩杆,“甩出去之后往回收一收,你感觉有东西拉扯你就是差不多了。”尤长靖侧过头去看林彦俊,他表情十分认真,嘴唇抿在一起很努力地感受尤长靖所说的拉扯感。


尤长靖的不真实感突然又回来了,他们从寒冬奔袭到大洋洲温暖的骄阳下,在海岛边努力钓一条鱼,那鱼不一定好吃,他们应该也分辨不清是什么鱼,然后他们和朋友们你一言我一语说上一会话,开船回岛上,明天他们就要步入礼堂做一对新人。一切水到渠成,自然而然,却难以想象。


莫说十年前,就算把时光倒回到一年前,他们刚刚注册的时候,尤长靖也是完全没办法想象这一天的。以后,他们还是会吵架,会有不满,说不定还会倦怠,生活的琐碎会磨损消耗他们的热情,或许还会消磨他们的爱。但好像对于这一刻的他而言,这些未来都不再重要,因为能拥有“此刻”太过于重要,能在此刻相爱太难得。


“林彦俊,”尤长靖出声提醒他,“鱼好像上钩了。”林彦俊如梦初醒,立刻开始转轴拉线。


一条鲜活生命被扯出水面,其他人都探头来看,林彦俊和这条不小的海鱼作斗争,终于把它从钩子上拿了下来。


“诶,等会炖鱼汤吧。”小鬼真诚提议。


“这不够我们几个吃吧?”林彦俊小声回应,他觉得自己此刻隐秘的骄傲有点好笑,但这是他自己钓上来的海鱼,炫耀一下应该没关系吧?


“那我们开回去,”范丞丞对这件事特别积极,“送回酒店给厨房处理一下呗。”他拍了拍身前的栏杆。


“真的够吃吗?”林彦俊再一次小声质疑。


“我同意!”此起彼伏的同意声响起,也没人在乎林彦俊说了什么。


“那我们快回去吧,我好困。”蔡徐坤蔫得不行,瘫在躺椅上蹬腿。


结果是这条鱼厨师说并不好吃,给放生了。但他们还是喝到了很好喝的鱼汤。


“人生一波三折,”林彦俊喝着鱼汤突然感慨,“真奇妙啊。”别人只当他是突然冒出冷笑话来,都不理他,只有尤长靖听闻之后感受到了其他的内容,从桌子下伸手去牵他。


这人生里的一波三折和奇妙,只有他们知道。


 


“太美了,”王子异到的时候林彦俊已经在场地中央站着了,“这也太美了。”其他成员都忙着妆发,他们两个是最快解决的。距离婚礼开始还有两个小时,林彦俊倒数计时,一百二十分钟。


林彦俊也有点懵,他看着满场绿荫,似乎是迷蒙静谧的森林,那里面还有溪水流动,空气微拂的声音,中央一道拱门上是藤蔓和小花,垂地枝叶微微飘扬,写着“Evan & Azora”的小卡片系着蓝色丝带挂在各个角落。


“我最开始,其实是不太满意九月森林这个主题的。”林彦俊开口,他看着那道拱门和门下长长的铺设着青草点缀的走道,晃了晃头,“但是现在看起来,很合适。”王子异拍了拍他肩膀,说一句恭喜。


林彦俊找不出更合适的主题,他们是两棵树,是彼此的藤蔓和支持,生于九月的一片森林,就是他们。


“这个是正廷让我给你的,”王子异从衣服口袋里掏出一个丝绒小盒子,“他给你们挑选袖扣的时候也挑了一份礼物送给你们,这是我们七个的心意。”林彦俊打开,那里面躺着一颗蓝宝石耳钉。“这个和你们的袖扣是配套的,你和长靖一人一个。”王子异背着手,抿嘴笑着看他,“记得戴啊。”


林彦俊笑了,笑的时候又有点感动的心酸,他把耳钉戴在耳朵上,给王子异一个拥抱。


“谢谢,谢谢你们,谢谢船屋,谢谢酒店,谢谢你们能来。”一口气说了好几个谢谢,林彦俊觉得自己语无伦次,笑得很不好意思。


 


 不论在心里演练多少次,他们真正在走廊尽头看见对方的时候,还是很紧张的。尤长靖走过去,不自觉有点顺拐,林彦俊和他各自手捧一束花,是栀子花带来的忠诚爱意的祝福。牵手的时候有点羞耻,这羞耻感来自于太过于强烈的情感,那里面有感动,有说不出的开心,和一些骄傲。


走过长长的走道,和一扇扇连绵的拱门,尤长靖看到小鬼,陈立农站在一侧,蔡徐坤站在另外一侧,正中间的神父隔着镜片笑着看他们。这条路看视频他们走了好久,然而尤长靖眨眨眼睛的功夫,他们已经面对面站在一起。


是在做梦吧。


“各位好,”蔡徐坤作为证婚人开始他的发言,“我答应了做证婚人之后去查我才知道,一般情况下这个位置都是由德高望重的长辈来担任的,我看了之后很惊慌,因为我德也一般望也不重,论年龄我还要叫他们一声哥哥。”说完这段全场都低声笑了起来,尤长靖和林彦俊对视一眼,低头也笑了。“但是,我突然又想起我另一个身份,我曾经,现在依然,是NinePercent的队长,那我想以这个身份,为他们送上我的祝福。今天在神的面前,和各位亲友的面前,你们终于要成为彼此人生中最重要的伴侣,作为你们的队友,朋友,兄弟,我由衷替你们开心。十年之间,你们是我见过最真切的爱情,而且更难得的是,你们不仅爱着彼此,也爱着身边的所有人。我希望,在这短暂的人生里,你们可以拥有无限长久的感情和幸福,虽然你们的故事已经进行了十年,但这个故事也刚刚开始。希望今天我们给你们的祝福能送你们一支笔,写下最好的故事。”


“谢谢我们的小队长,”陈立农接话,把被蔡徐坤带得有些感性的气氛再拉回来一点点,“那么正如队长所说,现在我们应该在神的面前,见证他们完成这个故事最重要的标点。请。”他示意神父走到中间,全场安静下来。


 


“在神和各位亲友面前,今天你们要成为彼此一生的伴侣,”牧师声音低沉缓慢,“你们有什么要对彼此说的吗?”他们的婚礼把普遍的宣誓环节做了改动,听到这里尤长靖和林彦俊相视一笑。


他们写这段话的时候都抓耳挠腮,毫无进展。实在看不下去,急着等这两段话串稿子的陈立农给了他们最后期限,林彦俊和尤长靖无奈地蹲在家里一个下午才终于憋出两段话来。


这期间,互相偷看嫌弃是必不可少的。他们都觉得,他们的故事和感受不是三言两语可以描述清楚的,要怎么在短短一段话里告诉对方所有的心情?这太难了。


 


“我无法理解婚姻,”尤长靖说,“我没有办法理解,为什么要用婚姻的形式捆绑两个自由的灵魂,但我们遇见的时候,我好像有点懂了。”尤长靖声音微微哽咽,笑着的眼睛里挂着泪,“想要拥有对方的人生,是没有理由的,而相爱的人能在一起才是自由的。”他顿了一下,看见林彦俊泛红的眼眶,深吸一口气,“我做不出生死的承诺因为我没办法左右人生,我只能承诺,在有限的时间里,我会努力去爱你,去支持你,去信任你,对你交出,我所有可以承受的理解的,我自己。”


 


这明显和他们商量好的内容不一样,林彦俊低头笑着,他喉头哽咽,想讲的话太多,而他也不记得自己最开始写的是什么。


“我用十年种了一棵树,”他说,“我坐在树下等它开花,但是它一直没有开。我以为它生病了,或者是要离开这个世界了,直到有一天,我看到树下落的果子,我才知道原来这棵树只是不会开花而已,它在用它的方式回应我。”尤长靖泪流在腮边,伸手去擦,破涕而笑看着他,“我想我会一直和这棵树相依为命,谢谢它给我遮阴挡雨,而我也会一直为它浇水,送养料。我也无法预知死亡和未来,但在我可看见的未来,我都会和它在一起。”


 


“你才不会开花嘞。”尤长靖口型这样说,笑着嗔他。


 


“你们可以交换信物了。”牧师示意,小鬼走过来给他们递上那对袖扣。链条袖扣戴起来很缠绵,一个人手腕伸过来,另一个人理袖子把链条从扣眼中穿过去,相应链接。在所有的袖扣中,链条式最传统也最麻烦,一个人是很难完成的,所以是比戒指更需要被别人戴上的东西。


“你不要一直抖啦。”尤长靖小声嘲笑他,林彦俊也认命地无奈笑。


“真的不太容易戴。”同样是戴这个,尤长靖很快就帮林彦俊戴好了袖扣,他扯着尤长靖袖子,用了十几秒才把他袖扣戴好,抬头眼神正好和尤长靖撞在一起。


“谢谢。”尤长靖伸手抚摸他脸颊,很自然地把他拖到面前来亲了一下。


“对,你们现在可以亲吻对方了。”牧师摇了摇头,无奈地任他们跳过流程,“我宣布,你们正式成为对方的终身伴侣。”


 


此刻其实有很多人围观着他们的婚礼,更多人在大洋彼岸苦等婚礼的剪辑视频,那里面记录他们的爱意,幸福和充满纪念意义的时刻。镜头帮他们记录了诸多细节,他们决赛成功出道的“世纪拥抱”,他们演唱会上突然发生的“世纪求婚”和现在的“世纪婚礼”。而镜头没有记录的,似乎更多,他们隐藏太多隐私和秘密。


不过,这一刻,世界的喧嚣吵闹,都与他们无关,他们在这个吻里交换最重要的隐私和秘密。


我所有惴惴不安,难以解释的秘密,不过是爱你而已。


而你爱我,才是这利益交换里我最应得的合法权益。


 


完结


2018.7.19


送给浪漫的有情人


 


后记:


其实一开始这文的灵感来自于星宿关系中的“安坏关系”。林彦俊和尤长靖是远安坏关系,而各自的婚星命盘落位给了我灵感,所以诞生了一个“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各自心怀鬼胎不愿放手”的成年人博弈。


安坏关系里,安星总是被坏星所吸引,不自觉地靠近,而坏星掌握着关系的主动权,不肯承认被安星所吸引,却不自觉地在安星人身边感到安定。林彦俊是这段关系里的安星,而尤长靖就是他的坏星。本着这样的理解,我写了他们的互动,我自认为我笔下的林彦俊要比大多数文中纠结很多,怂很多。倒不是我认为他本人就很怂,相反的在我眼里,他一直都很勇敢。但“怂”是顾虑的必然结果,林彦俊本人应该比我看到的想的还要多。而尤长靖在我笔下,除了不安感之外还多了更多主动,这也是我对他性格的理解,他的强势坚韧都包裹在圆滑的为人处事之下。


所以这篇文到现在,不止一次有人问是95还是59,在我脑子里的平行世界里,性关系上永远不可能95,但心理关系上是流动的,并不存在绝对的59或是95,他们互依共存。


很多人都讲林彦俊和尤长靖是互补的,不相似的,但在我看来他们骨子里是极其相似的。他们都很容易恐惧,很敏感,却又很勇敢。善良,执着的人,看到的世界都是透明的,所以他们才会成为朋友,成为看到世界光影和不堪之后,并行的朋友。


写到一半,他们在我的文章里有了超乎我控制的个人意识,不再受我一开始的设定所胁迫,可能是我潜意识里太想他们在一起,脑补的互动也太缠绵,所以他们才会冲破了我的设定慢慢走到一起变成HE。从第五章开始,发展就和我一开始的预想完全不同了,这一点让我很痛苦。我既不喜欢偏离主题,又没办法强迫自己让他们BE,所以这个故事有点上下脱节,这点我承认。如果我可以从头开始重新写,那很多细节可能从开始就有区别。


说实话,这篇文浪漫小言到我自己都惊讶,我从来没有专注一对CP只写感情中的细碎事情,但是可能因为他们本身就是充满情感交集的个体,让人难以抽离吧,我脑子里的画面丰富到我有时候睡觉的时候还会蹦出来,所以这个故事让我沉浸其中,也很快乐。


我很少写现实向的文章,因为我不喜欢解读过去,不喜欢解构过去已发生的、我看到的片段里会有什么秘密,我只喜欢架构未来和其他可能性。所以这一篇是我对未来的架构,而以后我可能会有一些PWP,不带多余情节地释放一些现实向的脑洞,但是现实意义的作品可能只有这一篇了。


这一篇也就够了。


虽然很想把很多不满意的地方都改过,但一个故事的诞生有其独特的缘分和巧合,这故事里的不完美,表达的也是我自己,所以我也不做多余的控制了。


谢谢每一个看了这个故事给我点了喜欢和推荐的你们,谢谢所有的交流和感受,这是我写作路上最大的动力和收获。番外和其他片段可能会出现,在我沉浸在这个故事的平行宇宙的现在,以及可见的未来里,我可能会写一写这个让我自己也有点无法自拔的故事。但一切看缘分,顺其自然。


最后要谢谢来自@只磕西皮不谈恋爱 的长评:


又从头看了一遍,终于到这最喜欢的12章。前文早早埋下的公寓伏笔和从前的故事都一点点解开,原来从头到尾全部都是一个人,动心是你,情爱是你,猜忌是你,愤怒是你。这些词语有柔软也有刺痛,可就是与放弃无关,与分离对立。用十年和心血浇灌的果实还未完全成熟至落地,便被不可控的外界力量提前采摘。你恨它的酸涩,你恨它的粗砾,你恨它的无迹可寻,却不会放手自己的骨肉,因为那是你的一块记忆,骨血,灵魂,没有它你便不再完整。等到多年之后,时间的手将你的心捏成温柔的形状,你才幡然醒悟,原来那些互相猜忌,那些出离愤怒,那些如坠冰窟,都是因为舍不得放手,流血也紧攥,即使被伤到疼,那些热切,那些柔软,原来就是爱情的具体模样。故事从那间公寓开始,等你再次推开那道他生日编写成的密码门,他就带着最初的期待,缱绻,不设防等在原地。扎实的刺裹挟这内里柔软甘甜的果实,坚硬,却不危险。像是挑衅的宣战,又像是抱膝等待着,等待着一双手,一颗心,温柔的抚去泥土,露水、被你轻轻一碰,那壳轰然坠地,露出脆弱的皱褶,整个世界只允许你那双被温柔裹挟的手去熨帖抚平。而后肩头温热,心结开解,阳光也来作你们的见证人。


谢谢你理解,提炼,升华了这个故事。你比我还要诗意,谢谢你的总结给了我更好的写婚礼誓词的灵感。


最后,时光很长,我们必然还会再见。


 


2018/7/19


于家中


致支持着这个故事的长得俊女孩/男孩们



[长得俊]独家视角

太会写了天哪 我鸡皮疙瘩一直一直起

泉水 水 洗涤

食色 谷欠 爱

外冷内热 好人坏人

过去的 现在的 未来的

这篇真的是我心中的Top 1 折服

明糖:

私人拥抱 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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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家视角




0


林彦俊曾在秋日湖畔目睹过鸟的迁徙。


那时他端着相机,看见取景框中向南的飞雁。群鸟过境时,镜头中只剩一片浮光掠影。声画密度太大,像宇宙爆炸。他看很久,拍下的都是虚影。仿佛飞鸟起落间聚散生死全无果,羽毛坠地后,连回声也不再留。


到最后,他也没能拍下什么。


几年后,他手端猎枪,在瞄准镜中再次看到南飞的雁。湖上冰封,剩几只孤雁栖迟。这次他的焦点没有落空,扣下扳机时画面泛红。


林彦俊射中五只,在所有少年中得数最多。带他们来猎雁的人姓张,少年们管他叫张教官。男人夸林彦俊眼神精准,问他是否愿意去军中受训,做狙击手。


林彦俊没有立刻给出答复。那天午后放饭,张教官准备了当地特产的明虾。他和弟弟抢到五六袋,没有别的,只是太饿了。营养对成长中的骨肉而言格外珍贵,每一点蛋白质都是生机。不得不抢时,谦让是自取灭亡。


陈立农抬着黑漆漆的眼把袋子献宝似的堆在他面前,林彦俊摸摸他的头,让他多吃一点,然后拿了一袋虾,一个人去了冰湖边。


他想再看一眼会飞的雁,可以的话,喂它一口虾。但他在风里坐到将近日落,天地都旷旷如野。雁已被杀光绝迹,他是两手空空的胜者,怀抱无人分享的饥饿,等冷风吹透骨头。


天光尚在时,他终于看见冰湖上一道浅浅的黑影,像被射落的雁,拖着累累伤痕挪动。


林彦俊盯着那只影子在冰上缓慢前行,离岸越来越近,又一直很远。


他鬼使神差,走过去,看到在冰上挣扎的人,同他打声招呼。


地上人艰难翻过脸,满面的血污黑红,只露出一双黑白分明的眼。


眼色潺潺,无辜而热切地求生,勇压过惧,透明的决绝。


那是猎物的眼睛。


林彦俊锁定住,久久移不开目光。


而他无枪在手,却恰好带着饵料,只好救人上岸,给他食物。


林彦俊不记得和这个人讲过些什么,似乎是自言自语,借机说服自己。那人听得安静,眼不设防。他记得冰湖上风声呜咽,满目皆白。身边人囫囵吞虾,抬起头时,眉下两汪复生的泉水涌向他,把他视野里的红洗净。


泉水清甜,缓了喉间带血的渴。


他在天明时射杀倦鸟,在日落前喂饱归人。天赐两汪泉水给他,冲刷掉他的犹豫,让他眼前又明晰通透,看清脚下的路口。


林彦俊没有坐太久。看那人吃饱了,心头的鸟群也散开。离开时夕阳打下来,他与地上人之间被风灌满,眼中画面定格,是两道琥珀色的泉。


他被清澈目送,一路不回头,到营地后直接找到张教官,答应入伍。他托教官照顾好弟弟,然后连夜启程。


那年林彦俊十八岁,眼角一颗小疤是儿时淘气留下,掌心还没有茧,身前身后都是无边的黑。


他一个人踏上未知战场,眼如枪口,射穿永夜。






1


林彦俊在跨海列车上举着手机拍照,被对面人发现。


尤长靖看着他的镜头眨眼,很快笑了,凑到他身边,半个身子依进他怀里,闹着要看拍成什么样子。


林彦俊这台手机是去L城后买的,专门用来拍照。最早的照片是一朵白色玫瑰。他在冬日街头看到卖花女孩,脸颊冻成苹果色。他买光花朵,又把花都送给那女孩,自己只留了一朵,揣在怀里带回家,取出时花瓣温热。


尤长靖喜欢翻他的相册,因为每张照片都有故事,林彦俊有时觉得自己像天方夜谭里不得不靠讲故事续命的阿拉伯女孩,叙事技巧与日俱增。他在某个难得无事的早上把这张照片的故事讲给尤长靖听,吐司香气扑鼻,尤长靖赤脚踩在地毯上,柔软卷发贴上他胸口。


林彦俊问他做什么,尤长靖说,闻闻花香。


他胸前触感比花瓣温柔,很难松手。尤长靖抬头轻笑,说,我听见花开的声音了。


林彦俊心跳很重,只好吻他。吻与吻重叠,耳边有铁轨声。


他跟尤长靖去T城度短假,在对方坚持下选坐火车。海外人士不知从哪里学的成语,眉眼弯弯地说,我要重蹈你的覆辙。


林彦俊嗤笑对方用词,心底旧伤却好像被敷上棉花糖,以甜止痛。


有些事他永远不会对尤长靖说。他来路多惨重,尤长靖是花从叶里开,不必要陪他趟荆棘。


林彦俊三年前来L城就是坐这趟火车。那时他身无分文,却背满一身伤口与骂名。还没过16岁生日的陈立农跟在他身后,书包里装着作业本和子弹。林彦俊后腰别着枪,脊背挺得很直,骨骼被枪口顶得发痛。


他在军中呆了两年,退伍后拒绝了某国雇佣兵团的邀请,带弟弟回T城,很快凭一手好枪法得到某位老大青睐,进了帮会。林彦俊年轻敢拼,压得住场子,又有头脑,看场、火并、拿人,从无失手。这样混了一阵子,每天回家却还是只买得起速食面给弟弟吃。


钱当然都进了老大的腰包。他起初想,初来乍到,想混出头是要忍,身边兄弟却一个个不见。他曾眼睁睁见人血流到干却无能为力,也曾有今日酒桌上的人说明天要去码头再就没回来过。而老大又招新的小弟进来,好像先前那些出生入死的命都不曾活过。


有一次老大让他带人去跟隔壁帮争一块地盘,给的人手只有对方十分之一。林彦俊说这太难,老大却不给他辩驳机会,只说信他能力,有多狠就打多狠。


派给林彦俊的小弟都是不到二十岁的少年,脸上蓬勃,朝气挡不住稚气。林彦俊清楚,老大并不是真的想要那块地,只是想借机生事,让自己这边看起来损失惨重,死一些人,好带着这些少年的尸体去找城里的长老评理,博一些利回来。


少年们问他几时集合,带什么家伙。林彦俊没答,只让他们回家吃饱饭,再等他消息。


然后他一个人去庙里。


林彦俊每逢十五会去拜拜。一炷香是一个人,起初几根香火已经成了一把,他隔着重重的烟看案上垂眼的佛,佛不看他,他却想到几年前冰湖边一双挣扎不竭的泉眼。


他忽然明白,这世上没有能普渡众生的慈悲。神佛都是低眉袖手听人海滔滔不绝,而他在浪里,被浪打着,人要救人须先自救,不能求。


他回去找老大,问先前兄弟的下落,问收来的钱都去了哪里,问他到底把帮里兄弟当做什么。老大一问三不知,却知道拿枪指他的头,大骂他忘恩负义,没有良心。


林彦俊冷笑,良心在胸口火热。帮里早有看不惯老大作风的人,跳出来和他站到一边。当晚的事情闹很大,有人开火,老大因为当时喝太多被流弹打中大腿,帮派一夜间分崩离析。


老大在T城势力不大,却是混迹多年的老江湖,人脉宽广。第二天满城风雨,说林彦俊为了钱背信弃义,竟然谋害自家老大。


林彦俊平时交际不多,这种时候也没什么人敢站出来帮他说话。他当听不到骂声,一家家堂口拜过去找活做,统统被拒之门外。有知道那老大为人的帮派人士劝他一句,T城已经没人敢要你,不必再吃这个苦。


林彦俊熬了很久,在码头抗货给弟弟交学费,在台风天的大桥下举广告牌。晚上他在街边买面,遇到小流氓往碗里吐唾沫,就直接把热汤浇到那些人脸上。


他不怕暴烈,不怕流血,更不会被饥饿驯服。


夜里他带着轻伤和速食面回家,陈立农还在写作业。少年早已学会不追问哥哥身上的伤口是怎么来的,只乖巧地笑着去洗热毛巾。而林彦俊泡面时看到角落里藏起来的被划烂的作业本,愣了很久,被开水蒸汽熏红了眼。


他发现自己还是会怕的。


三天后林彦俊买了去L城的火车票,带弟弟坐上这趟著名的跨海列车。他们在最末等的车厢,上车前林彦俊抬头看列车的另一端,青色铁头像在云里。西装革履的男人和香槟长裙的女人离他很远。他曾经想,如果自己要去L城,会坐在那节车厢里,手拥足够资本筹码,全副武装赴宴。


命运不肯给他万事如意,只留一线生机。


林彦俊跳进车厢,并不知这一刻成了某个原点。车轮向前向后,冥冥中碾过人的轨道。那时他21岁。三年前,他在冬日冰雪里救活过两汪泉水。三年后,泉水竟陪他坐在他曾遥望过的车厢中,踏上归程。


时光微妙错乱,林彦俊怕记错自己身在哪一场,只好盯着眼前人看。


尤长靖眉目鲜活,翻他手机里的照片,笑声像鸟的振翅:“你拍的确实都很好看诶。是不是因为情人眼里出现我?”


林彦俊用手指戳他的脸,求证似的,只为指尖一点温热。


尤长靖转过脸看他,眼睛眨一眨,拿面颊蹭进他脖颈。


“干嘛?怕我不见了?”


林彦俊抱住他,多用了一点力,勒得怀中人又从胸口溢出几声笑来。


“我在这里。”尤长靖拍拍他背后:“你不要怕,我会一直在这里的。”


“尤长靖。”林彦俊叫他的名字,又没后话。


尤长靖哎一声,从他怀里探出来,吻在他唇上。


这人的温柔熟练得像一种天赋,林彦俊拼命占住,又唯恐占不住所有,于是有许多忌妒,说不出口。


“尤长靖。”


他只好再叫一声,知道自己在撒娇。


尤长靖眼睛都弯起来,又吻了他。他好像永远知道自己要什么,林彦俊想,是为什么。


火车钻进隧道,包厢里一片黑。


他把那人压在黑暗中的车窗上亲吻,等光天重现,那人眼底所有爱意被化日捕获。


“你看。”


尤长靖在他耳边轻呵:


“你看着我,我就逃不掉的。”






2


如果你喜欢上一个人会怎么做?


李长庚在营地的篝火旁问林彦俊这个问题。张教官不在,少年们的话题都变松散。大家都对林彦俊有太多好奇。弱者恐惧沉默的锋芒,强者想唤醒刀尖,在对垒中品血。


林彦俊想想,说,我会一直看着他。


有人嬉笑,有人吸气,有人假装躲避他的目光。在林彦俊身旁裹着大衣似乎睡着的陈立农唇畔弯弯,篝火对面眼眸细长的少年轻声冷笑,慢条斯理地说,你在杀死一只鸟之前也会一直看着那只鸟。


林彦俊记住了对面的木子洋,不知真名或假姓。回帐篷时木子洋往睡着的陈立农头上扣了顶毛绒帽子,说小孩子受不了风。


木子洋咳嗽着离开。林彦俊想,这人也适合做兄长。


之后很多年,没有人再问过林彦俊喜不喜欢这样的问题。他活在铁与血的语境里,所有柔软浪漫都被压进骨底。性是资源,是欲望的肢体,是兽的本能,没有任何暧昧空间。野兽与野兽之间争夺生存与交配的权力,少年情愫显得过分奢侈,又不值一提。


他的目光大部分用于猎杀,不能轻易浪费。


所以当林彦俊在蔡家少爷的书房里失神时,陈立农和木子洋很快注意到,对视一眼。


巴着蔡徐坤聊天的灵超察觉到这一眼,立刻抿紧了嘴唇收声,坐回木子洋身边。


木子洋凑在灵超耳边低声讲些什么,少年的鹿眼被点亮。木子洋对蔡徐坤做个手势,带灵超出门。


陈立农走到林彦俊身后,笑眯眯问,哥,你在看什么。


林彦俊恍然回神。


蔡徐坤七窍玲珑,走到窗边给林彦俊递酒,不动声色地侧目。


陈立农问他为什么要做这扇单面玻璃的落地窗,蔡徐坤笑,说自己以前在A国就喜欢坐在咖啡厅里看人,像看免费电影。


林彦俊听他们在耳边聊天,视线忍不住又落回去,人群中的某双眼睛,海里的泉。


他的目光仿佛失控,焦点跟泉水行走。而楼下人竟如有感应似的,抬了头。


他与他对视,不自知。


陈立农愣住,问蔡徐坤:“他们真的看不见我们么?”


蔡徐坤也发现抬头的人,桃花眼半合地笑:“可能在照镜子吧。”


林彦俊知道那人看不见他,也不是在对着镜子看自己。那人对人笑时满面盈盈,春风和暖。此刻却在审视,落下冰冷防线。


而他没有避,直接看过去,甚至怕不够,用目光把人凿深。 


木子洋带灵超回来,向陈立农招手,让他带灵超去玩。灵超别扭一会儿,被陈立农拉走。


未成年被差走,木子洋才看着林彦俊摇头:“你也太不关心手下的产业了,这可是你自家财产。”


他走到林彦俊身边:“林超泽刚签的歌手,我刚稍微查了下,据说是朱正廷的人。”


蔡徐坤放下酒杯,哦了一声。


林彦俊这才抬眉:“什么意思?”


“平时挺低调的。”木子洋眉间淡淡:“没什么背景,是朱正廷带来L城介绍给林超泽的。朱正廷每次来都会找他,自己开车接送,带去朱家在这边的房子过夜。”


木子洋言语中并无暧昧,信息却摆得分明。朱正廷是什么人,一个籍籍无名的小歌手为什么会如此得他青睐,又怎么会还没出道就被安排进这种场合。


他们见得多了,逻辑都是常理,不必去猜。


林彦俊没有讲话,蔡徐坤唇边笑容抹净,看看时间,说该下楼了。


他们本就是谈生意。林彦俊放自己心跳缓过去,只当自己鬼使神差,一场错认。


一下楼就有人来报,说是红帮旧部扮成清洁人员混进来,可能要找事,问蔡徐坤怎么办。


蔡徐坤眼光流转着看林彦俊。林彦俊问,人在哪里。


他知道蔡家捏死这种害虫不费吹灰之力,而今日是他与蔡徐坤初见,日后会有许多合作。他也该给人一点诚意,让对方看看他究竟如何处事,是什么风格。


不是证明,而是提醒。


之后他在宴上大打出手,把折断的椅子腿钉进人太阳穴,满座哗然。蔡徐坤下楼道歉,握手时没有避开他指上沾的血。


而被血染脏的另一个人正在安慰同他一起的那位叽叽喳喳的朋友。林彦俊看过去,那人颈边胸前都鲜红,衬得肤白如雪,脸上竟有余力温柔地笑。


林彦俊看着那人长睫下映出的惨艳,清泉浴血,竟勾引出他嗜血般欲望。


来势汹汹,莫名其妙。


那人很快被蔡家人安排去楼上换洗。林彦俊目光送人到楼梯尽头,陈立农来同他谈今夜后续。说了两句就停下,眨着眼问:“你要不要去看一看?”


林彦俊回神:“看什么?”


“尤长靖啊。”陈立农大方念出这个名字:“毕竟是我们这边的事,长靖很无辜诶。”


林彦俊心头被这两个字反复轻点,陈立农见他不答,又问:“你不方便的话我也可以去啦。”


“我去。”


陈立农眼角笑出几条纹路,林彦俊在他头上摸一把,让他早点回家念书。


林彦俊问蔡徐坤那人去处,蔡徐坤早就料到似的,派管家带他过去。他离开前,金发人对他比两根手指算说再见,指上有没擦去的血迹,盖章印记。


管家帮他用钥匙开门,很快离开。房中空无一人,林彦俊在沙发上坐下,听见浴室里的水声和歌声。桌上有吃光的蛋糕和弄脏的银色餐叉,他隔着门听那人投入地唱,回声像在大雨里。


他想起有人说这辈子最想做的事是唱歌,但他没听过。


林彦俊想很多事,想那人吃虾时嫣红的嘴唇,想他沾血的奶白色的脸,想木子洋说的话,想他看见过什么,又想看什么。


直到身后传来咔哒一声轻响。


尤长靖全身水汽濛濛,像隔着雾,从很远的对岸走向他,在岸边停下。


“林……”


“……彦俊?”


尤长靖叫他的名字,拍拍他的脸。林彦俊发觉耳边车轮声已经很慢,尤长靖对着镜子整理头发,又回头帮他抚平睡乱的额尖。


“要到站了,不要发呆了。”


尤长靖把他看了几页的书塞进包里,哼着歌儿,心情很好的样子。


林彦俊想,这歌声只有他一人能听见。


他们到T城是晚上9点,热带城市初夏晚风不湿,车站熙熙攘攘。林彦俊脚踩到自己来时的土地上,四周人来人往,却没有一张认识的脸。


好在身边一张绽开的笑颜,夜灯似的发光:“不会热诶!啊,我好像闻到烤香肠和冰激凌的味道了。”


林彦俊无奈撇唇,尤长靖大概是天生食物雷达在脑子里,不管到哪儿总能第一时间锁定场域内最有竞争力的美味之源。服务人员来带他们去坐订好的专车,林彦俊只好让对方等一下,去买香肠和冰激凌回来。


车站的摊贩用当地方言招呼他,林彦俊掏出新换的纸币付钱,微微恍然。


很久前他在街边买面线和关东煮,卖面线的婆婆在路灯下说少年仔这么瘦要多吃一点,帮他悄悄再塞两个竹轮。


耳朵与胃袋最念旧,可能因为是通道,有过去的通行记录。


林彦俊拿着食物回到尤长靖身边,那人两眼发光。他只让对方每样吃了两口,舌尖过过瘾,就把剩下的收来自己吃掉。行前林超泽苦口婆心含辛茹苦,林彦俊答应他说心里有数。尤长靖在他身边太放松了,需要他来把这道关。他也知道尤长靖不是饿,只是馋。


行程都是尤长靖订的,没选酒店,住在不少人推荐的民宿,林彦俊也都放给他做主。这次来T城是尤长靖拿的主意,林彦俊多少懂得伴侣心中所想,就随他安排,自己当收礼物。


民宿建在小山顶,他们住进二层的独栋小楼,园艺和装饰都很有清新味。窗子可以看到下山的九曲长街和尽头处的海崖。晚上两个人都洗过澡,长街上仍有零星的红黄灯火,林彦俊盯着看了一会儿,回头发现尤长靖正对着地图用功,认真地把附近的知名小吃一一圈出来。


林彦俊沉了脸,开始怀疑自己想多,尤长靖非要来T城并不是想陪他走归乡路,只是因为被陈立农安利了夜市小吃。


他夺过那人的笔和地图,立刻惊起大呼小叫。尤长靖一脸凶巴巴让他把地图交出来,林彦俊就忍不住逗他,直逼得那人扑进他怀里,被他带上圆形沙发,整个人半挂在他身上。


他用手捏身上人的腰,尤长靖轻声吸气。


“你不能再吃了。”


尤长靖委屈起来:“我只吃一点点。”


“每样只吃一点点,加起来也很多了。”


林彦俊眼神严厉,手却不守规矩,顺着腰探上那人背脊。


“你不要玩这个啦。”尤长靖忍不住笑,咯咯笑声都落到他胸前,像孩子吹起来的气泡。


“那你想去哪里?”


尤长靖干脆趴到他身上,敲着他的下巴问。


“我想去的地方可以放到最后一天。”林彦俊指尖玩着他的碎发:“但这几天你不要全给我吃过去。”


尤长靖嘿嘿一笑,这次任他去摸。林彦俊一直陶醉于这人的皮肤触感,他的手指比尤长靖的舌头更贪食,饕餮无厌,恨不得溺进皮肉里。


许是用力过分,尤长靖轻轻呻吟一声,抬头看他,眼睛只睁一半。


“那明天我们去海边,我骑单车。”尤长靖戳他脸上的酒窝:“你不是说只要多运动一下就没问题?”


林彦俊不答,尤长靖跳起来去刷牙,嗓子里是某部青春电影的OST旋律。


他把挤好牙膏的牙刷放到林彦俊手上,一边压腿一边哼歌。林彦俊盯着那块薄荷味发了很久的呆。


尤长靖漱过口发现林彦俊还在对着牙膏思考人生,有些疑惑,问:“你又在想什么?”


林彦俊摇摇头,放思绪走掉。


晚上尤长靖帮他按摩。那人的手天生软若无骨,却有摸枪弹琴磨出来的韧劲。林彦俊身上许多旧伤,关节时常会痛,尤长靖就跑去按摩院跟师傅学了几手,像他因为喜欢唱歌自学钢琴。


林彦俊平时并不喜欢按摩,仿佛躺在别人手下任人操控鱼肉。只有尤长靖能让他甘愿受控,松弛着等那双手落下来,施舍绵里藏针的温柔。


尤长靖一边动作,一边唱儿歌给他听,嗓音里掺着奶味。林彦俊从头到脚都柔软下来,像被脱去壳的虾与蟹,暴露出致命弱点,又束手无策。


林彦俊想,这人只能是上天派来降服他的。老天爷把他生作战士,知道他不得不与世界为敌,于是给他刻骨斗志与杀意,又要他磨练出铜墙铁壁。


然后赐他一只天使,天使因为瞒着主吃太多掉错位置,跑到海的那边。好在他们还是在北国相遇,一次两次错失,没有第三次。


全是尤长靖的错。


他在临睡前抓牢尤长靖的手,像抓住鸟的翅膀,才安心入梦。


梦里他的焦点锁定在一个人的脸上,视野里被这一人占据,眼鼻口唇嬉笑怒骂,都是他独有。然后他想按快门,把这一刻的框中人锁紧,要他无处可逃,要他死心塌地。


他手指轻动,却忽然心惊,有一刻犹疑。


那是快门,还是扳机?


林彦俊从梦中惊醒,耳边有炸响的回音。


尤长靖在他枕畔熟睡,呼吸平静。


他盯着枕边人看,很久,凑上去听那人心跳声,直到自己心跳的节奏被这人拉回,慢慢抚平。


窗外传来哗啦啦的倾盆声,林彦俊看见窗帘上透出天水的重重阴影。


雷声掷地。


他们陷进一场南国的暴雨。






3


尤长靖曾是林彦俊最私隐也最柔软的秘密。


林彦俊把人接进公寓的时候没想太多,他想要的东西总会用最简单直接的方式去得。尤长靖答应了,就是他套路通,没有什么不好。


房子是一个月前他和尤长靖上 | 床后就立刻买好的,但那时他给林超泽打电话被有技巧地挡了回来。林超泽的公司背后原本是红帮撑腰,林彦俊收归红帮所有资产后跟林超泽见过一次。林超泽经营有道,只是起家时受过红帮恩惠,偶尔需要黑道上帮忙解决一些问题,林彦俊就放心由他去做。他对娱乐业兴趣不大,觉得都是人事,懒得处理,更多的胃口在运输和实业上。反正林超泽让他自己问尤长靖,林彦俊做了一个月的心理准备,就去了。


至于包养是什么规矩,情人是如何相处,林彦俊一个连恋爱都没谈过的人,就更加不懂了。


很久之后尤长靖摸透他根底,打趣他是天赋异禀,林彦俊并不懂对方在说什么。他以为自己的天赋是狙击和打架,尤长靖笑得神秘,说你的这种天赋只许我知道,敢用给第二个人,你就死定了。


林彦俊于是若有所悟。


他对性的索求完全出于本能,而认知基于兄弟们的口耳相传和自己看的文艺片与畅销书。他平日里杀伐得多,攻击本身就是泄 | 欲。遇到尤长靖,才知道人生在世食色性也,肉身欲 | 望有多神奇。


那感觉好像身上有个闸门被藏了许多年,终于打开时,洪水如山崩,干透的土地得了滋润,恨不得就地淹成一片海。


林彦俊也从没想过尤长靖是第一次做这种事。他看起来太熟练了,像经过无数练习。林彦俊一直记得木子洋最早给的消息,以至于他每次跟尤长靖在一起时都忍不住去想他每一个动作的痕迹。他和谁亲吻过,给谁炖过汤,等谁回家的时候不穿拖鞋……这些细小的疑问丝线一样无孔不入,缠在尤长靖给他的所有温柔行径上,让他心烦意乱,总没耐心。


他会忍不住粗暴,不加节制地索取,觉得要再多都不够。他不知道别人跟这人要过多少,只能和隐藏在暗中的对手较劲。越多越好,林彦俊想,把他掏空,要他再无余力,走不出也回不去。


尤长靖撑了一阵子就经不住,开始跟他谈工作伦理问题。林彦俊听他说是第一次,感觉像吃饱夜市之后看到烟花。


再之后他才渐渐发现,走不出也回不去的人是他自己。


林彦俊忍不住每天回公寓,确认这人在房间里做各种食物,变着花样唱歌,干干净净地等他来抱,心里就安稳一些。白日里枪口追着人头,货舱里被火药味淹没,汽车后座和海边血迹横流,进了公寓就只剩一张饭桌两个人。尤长靖吃东西时笑容很甜,看得久了,成了林彦俊的瘾。


再之后他在回公寓的路上被人跟车,黑衣人提醒他。林彦俊看着后视镜里的车子,忽然觉得脊背都成刀锋。


他把跟的车子带到码头。跟车的是城里散人的帮会,可能只是想套一点青帮老大的情报,未曾想对方这么较真。林彦俊陡然发狠,单枪匹马和车里荷枪实弹的人硬碰硬。最后那车中的人全进了连生港的黑浪,他也被砍出重伤。


黑衣人立刻送他去私人医院,林彦俊在病床上翻手机,看到尤长靖问他什么时候回去的讯息,想很久,没有回。


世人爱说美人毒计,温柔陷阱。他的确被温柔麻醉神经,甚至忘了自己身后跟着的全是枪火,一不留神就误伤身边人。


林彦俊当初离开T城,是不想弟弟因自己受伤害。如今身边这人要如何处理,他也是无计。


或许还不算,林彦俊想,不算他身边人。他只要冷一冷,让那人看起来没那么重要就好。


尤长靖也没有再发消息过来,像以往一样,懂事得让人咬牙切齿。林彦俊不知道那人每天在家里做什么菜,或许对方只把他当工作,他不去就是放长假,也很快活。


他这样冷了一个礼拜,木子洋来跟他谈码头公用仓库时发现他愣神,问他伤得怎么样。


林彦俊说是小事,木子洋眸中不动声色,说他不该下这么重的手。


“只是跟个车你就跟人家拼命,以后藏不住被人看见了,你还要杀人全家不成?”


林彦俊一怔,木子洋已经把他看透。


“你这陷得有点儿深。”木子洋敲敲桌子,沉吟片刻:“不过还好。作为朋友,我可以给你一个小情报。你藏起来的那位没咱们想象中那么简单。你也不用太担心人家,多操心操心自己吧。”


林彦俊盯了木子洋一会儿,揣摩他背后意思。他知道木子洋把灵超安排到尤长靖那里学唱歌。木子洋看起来风轻云淡,什么都惯着他家里那位小弟,林彦俊却清楚这人胸中沟壑。木子洋是下慢棋的人,每一步动作都有深意。


“你知道他什么?”


林彦俊拳口虚握,看得木子洋愣住,又笑了。


“别想太多。都是朋友,我不会害你。”男人挑挑眼角:“总之人家有能力自保,我劝你正心学学怎么谈恋爱,别整天玩儿那些憋在心里的小巧思,耽误青春。”


木子洋走后,林彦俊找来黑衣人,让他换一部单轨信号可以追踪的手机,然后自己开车去公寓。


那晚是他第一次见尤长靖落泪,些微细雨,却让他泥足深陷。


林彦俊知道自己已经被浇灌湿透。视野中阴晴,都随这人悲喜。他不想再害人淋雨水,于是努力学习,想撑起一片晴天来。


雨后晴天,空气中都有甜味。


林彦俊和尤长靖在气味清甜的阳台吃早餐,给尤长靖讲了一个心狠手辣的冷笑话。尤长靖哈哈哈哈哈哈完,问他昨晚是不是做了噩梦。


林彦俊想到自己梦中扣动的按钮,用酒窝压住心跳。


“不知道是不是噩梦,只是梦见你。”


尤长靖眯起眼:“我的脸有那么恐怖么?”


林彦俊沉吟:“嗯,看情况。”


尤长靖于是摆出恐怖脸打他的头,面包都掉到地上。


他们趁太阳还没有毒起来,跑去海边租单车。这节目安排得像十六七岁的少年,而林彦俊的十七岁在暗无天日的矮巷里度过,尤长靖的十七岁则被关在家里无法出门。这种身份的偏差反成了弥补,两个人很快入戏,你追我赶不亦乐乎。


尤长靖不出意料先败下阵来,在林彦俊身后喘着气喊他慢点。


而林彦俊余力还很足,玩心正盛,甚至可以表演一个双手脱把,绕着尤长靖跟跑马戏一样转圈圈。


尤长靖狠狠抬眼,头上的汗水甩出晶莹弧线:“有本事等我吃饱了再比!”


林彦俊叹气发笑:“你这么快就又饿了么?”


尤长靖又蹬了几圈,终于彻底认输,趴到车把上。


林彦俊停下车子过去看他,那人两眼可怜兮兮,嘴唇皱下来,是吃透了他的弱点。


“林彦俊,我很饿。”


林彦俊被对方这样看着,认输时间不超过三秒钟。


很快尤长靖就心满意足地坐上了林彦俊的车后座,享受黑道大哥的专车待遇,去海边吃午餐。


林彦俊边踩车轮边听后面人唱八点档电视剧欢快的主题曲,觉得自己输很惨。


又把什么都赢到了。


他们在凉棚下的小吃摊随便买些食物。尤长靖一手可丽饼一手甜不辣,眼睛还盯着对面的巨型冰激凌。他腾不出来嘴,就拼命给林彦俊使眼色。


林彦俊咬着盐酥鸡当没看见,腿上就被轻轻踹了一脚。尤长靖眼里的光是他避不开的,他只好认命起身。


冰激凌摊位前排了许多人。林彦俊身后紧跟着来了一个穿泳裤拿游泳圈的小男孩。小男孩腰上的小鸡游泳圈撞到他的腿,林彦俊回头看,并不怎么明朗的脸正好和小孩打个照面。


林彦俊下意识眼神一凛,小男孩明显被吓到,但还是鼓起小小胸膛,瞪他一眼。


林彦俊莫名其妙就被对方当成了强大的敌人,并无自知,再看看远处正疯狂扫货的尤长靖,只想快点买到冰淇淋,回去制止那人的嘴。


队伍总算走到林彦俊这里,摊主却拿出蛋筒,说只剩最后一支了。


林彦俊正松了口气,腿上又被顶了两下。


林彦俊回头看,小男孩正努力凑上前,眼里已经有盈盈泪水。


“我,我只比你迟来一点点。”小男孩咬着唇,模样十分努力:“如果不是你长得高,我就排到你前面了。”


林彦俊忍不住失笑,问:“所以呢?”


“我们脆丁壳好不好?”小男孩鼓起勇气:“赢了的拿最后一支。我真的很想吃。”


林彦俊摇摇头:“可是我朋友也很想吃,而且我排在你前面诶。”


小男孩犹豫着,把剩下的话憋了回去。


林彦俊从店主手中拿过最后一支冰淇淋,再看看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的小男孩,弯弯嘴唇。


“你跟我过来。”


小男孩一愣,抱紧了腰间的小鸡头:“我妈妈说不能跟陌生的叔叔走。”


“不远啦。”林彦俊已经动脚:“想吃就跟我走。”


他回到尤长靖在的凉棚下,那人已经解决掉可丽饼,正在擦嘴上的奶油,好奇地看向他身后的小跟班。


“你是真的会下蛊吧,买个冰淇淋也能收小弟。”尤长靖睁大了眼,摸小男孩的头:“跟着大哥哥做什么?他凶你了么?”


小男孩脸上一红。


林彦俊咳嗽一声,拿出一边的纸碗,砍了半只冰激凌进去。


“这个给你。太大只了,你全吃掉肚子会痛。”


小男孩拿过纸碗,憋了半天,才说谢谢。


尤长靖笑眯眯地捏捏他的脸:“回去跟妈妈一起吃吧。”


小男孩点点头,又想到什么,拉住尤长靖,凑在他耳边悄悄说了些什么。


然后开心地挺着小鸡游泳圈跑掉了。


林彦俊看尤长靖脸上笑意,心里有点梗。


尤长靖从他手里拿过剩下的半只冰激凌,又挖一勺喂给他。冰甜入口,林彦俊才舒朗一些,闷声问:“那小鬼刚刚跟你说什么。”


尤长靖舔舔嘴唇,眼睛弯成漂亮月牙:“是秘密哦。”


想想又加一句:“很重要的秘密。”


林彦俊冷哼一声:“你这么快就能跟人有秘密哦?”


尤长靖吞下冰激凌,对他勾勾手指。


林彦俊乔姿势乔到对方瞪眼,才肯靠近他。


尤长靖舌尖还有冰激凌的香草味,在他耳边萦绕不绝。


“他告诉我,大哥哥是个好人。”


林彦俊一愣,耳根忽然有温热。


他侧过脸,尤长靖对他眨眨眼,两汪明水在艳阳下轻泛。


“我守这个秘密很久诶,竟然被发现了。”


林彦俊与眼前人对视,看到他温柔眼底,有自己微微错愕的脸。


仿佛他在黑里,被照亮了。






4


林彦俊不是第一次背恶名,他想,也许这也算宿命。


从T城到L城,他背着千夫所指出走。他崛起太快,其中太多机巧艰辛甚至运气都是别人看不到的,又因此树敌。他必须要有立足之地,红帮老大故意抢他的地断他的线,他就除红立青,自食其力建堂口打出路,再之后被旧部新人时刻围攻。林彦俊的战斗似乎永无止息,他不退,浪就不退。


而林彦俊已经习惯。他们时刻活在生存的野林里,林中规矩是弱肉强食,取而代之是分内事,没道理忍让做低,更不必假惺惺同情。英雄相惜是在战后,作战时就是要尽全力,才是给对手的尊重。


至于胜负生死皆是命定,谁也不可惜。


林彦俊也因此很久不肯与人深交,深居简出。陈立农知道他心事,从来不劝他,陪他安静待在家里看书看电影。


林彦俊表面有多锋利,内心就有多柔软。那点柔软一旦被勾引出来,他就再也下不了手。而在这里,放下刀就等于自戮,必须时刻以锋芒相待。


尤长靖的事青帮内只有少数几个人知道,而林彦俊的变化却有许多人能看见。他因为被人跟车这种小事就与人大动干戈断人后路,帮里人私下里也有非议。林彦俊只当听不见。


但他养了个人的事还是渐渐传开去,散播消息的源头藏得很好,林彦俊知道是身边人,也知道可能并非恶意,就没有追究。


直到内鬼出现,帮里的口风渐渐转到那个被林彦俊藏起来的人身上。许是背后有人引导,林彦俊最痛恨这些背后舌根。那日会上有长老站出来,要林彦俊把人带出来以服人心,林彦俊干脆立刀在桌上,刀刃插在自己指间。


他说用自己性命为那人作保,再提的便不再是兄弟。


然后他不说一句话出门,看尤长靖发过来的照片,赶回他们的公寓。


进门时林彦俊心里还很乱。尤长靖在厨房忙碌,对他扬起笑脸,他心头百般燥结就被压了下去,可以再熬一熬。


那是他守着的泉眼,拿来洗血,拿来止渴,拿来在深夜里依偎沉睡。是他的不能被弄脏的秘密,也是他求生的源。


然而泉眼流深,有他探不到的底。


林彦俊忍不住同那人激烈做 | 爱,想要凿穿什么似的,逼人在欢愉中失控。他想看清泉水下究竟是什么,他越爱惜珍护的,就越想看得透彻。


他已经不自觉把人当做底,没有一点保留,很难再游刃有余,只有强逼到尽头。


激 | 情退后他抱人在怀里温存,才一点点品出自己的心思。尤长靖对他是不设防的,这屋檐下是两个人偷生的安乐窝。他在腥风血雨里久了,只想怀抱心上人,能有一片小方圆,在丛林中苟活。尤长靖要在这里,他吻怀中人的额,想到自己给对方准备好的生日礼物。


那是他的坦白,他的不可言说,他想落的锁。


林彦俊生日前,生平第一次和陈立农发生争吵。


尤长靖在外地巡演,帮里又因为内鬼丢掉一笔大单,损掉两个平时很得力的兄弟。帮内人心惶惶,已经有人放话,要是八哥再不带人出来,就算今后没兄弟做也要找到那人门上。林彦俊接到尤长靖从H城打来的电话,问他要不要回来。


那人在电话里第一次用了“家”这个字,林彦俊听见,唇角在无人可见处轻颤。


尤长靖想回家给他过生日。


他含住这信息里的甜味,咽下去,全身暖过,才让自己冷下来,说不用。


那人若回来,等他的便不是家,而是敞开门的人眼刀山。林彦俊自己在其中一生行走,知道有多疼,又怎么舍得那人赤脚进火海。


林彦俊挂掉电话,陈立农已经在他身后。他弟弟笑起来一贯暖心,此刻却面色冰冷。


陈立农说:“你应该让长靖回来。”


这几年来,身边的少年悄无声息地迅速长大。他们一起经过的,都被写在笑容背后。陈立农十七岁了,林彦俊想,竟然长得比自己还高。


“你一直是这样。”少年眸中黑得动人深刻:“可他跟那时候的我们不一样,他有资格,也有能力跟你一起扛。”


林彦俊沉默片刻,不打算退:“我知道该怎么做。”


陈立农眸中有波澜,声调还是把稳,问:“可你知道他想怎么做么?”


他们都不再说话。陈立农离开前,背对他说:“在老家的时候,我还太小了。如果是现在的我,会让你留下来。我知道我哥是好人,别人说什么我都不会理的。”


林彦俊看少年背影,宽阔肩膀,稳稳的一条线。


“别总是一个人,哥。”


陈立农走时落门声很重,留林彦俊在空房间里想很久。


他从来不问世人评说的善恶,好的坏的,谁看清过。


林彦俊只信自己的眼睛。


第二天尤长靖从天而降,施施然陪他走进众人的眼里,把他看过的好大方展给别人看。林彦俊知道那人是为他自证,却又恍惚间如在梦里。


尤长靖说,要在他身边站着。是身边而非身后,这位置他要得起。


林彦俊看不透自己的泉,只知水底全是惊喜。他想潜进去捞个干净,又被人细语相劝,说不必急。


那人在他耳边咛咛,说我是你的。


他就听信,不再怀疑,全身心的沉溺。


他们已经双双为彼此切断退路,从此以后,好的坏的,恶名盛名,血或者蜜,都必须一起。


尤长靖不会走,就像他的泉不会干涸。终有一日,他会迎来水落石出。


林彦俊收起了自己藏在暗格里的生日礼物,等待更好的落锁时刻。


而现在,那份礼物就藏在他行李箱的底层,和那人送他的厚实本子隔一层皮革。


晚上两人在民宿里吹风,尤长靖闲来无聊,看到他箱子里的本子,就翻出来看。看一会儿又吃吃地笑,拿出笔来又继续写。


林彦俊从身后揽住他,看他往本子上写字。


“怎么,又写工作笔记?”


本子里的内容早已不是尤长靖的秘密。半年多前林彦俊一个人回到公寓里,翻开尤长靖给的笔记本,才知道尤长靖原来也很会。临别告白,留人相思。


尤长靖没有说假,本子里的确是他的工作笔记。他从第一天搬进公寓就尽职尽责,做好完美情人角色。他记着自家金主的每一条讯息,今天饭桌上吃了什么扔了什么,爱吃什么不爱吃什么,偶尔还在下面加评语,不许挑食后面跟着三个肥硕的感叹号。也有林彦俊喜欢穿什么衣服,穿什么又好看,以及他刷那张信用卡给林彦俊买吃买穿的消费记录。还有林彦俊看的书和电影,喜欢的音乐和演员,听他唱哪一首歌笑得比较多。后来本子上还出现了冷笑话专页,记得全是林彦俊讲过的梗,后面跟着尤老师评的星级,很多五颗星,评语是虽然很冷但脸太帅了所以很棒。


林彦俊一个人坐在公寓的落地窗边读这个厚重的本子,每句话都像有声音。餐桌上花瓶空空,厨房里不见人影,写这份笔记的人却仿佛无处不在。那人曾在这里换他中意的花色的窗帘,在那里把他看过的书按日期排好,帮他挤薄荷味的牙膏,趁他睡着时在他脸上制造人工酒窝。


那人心有多细,用情就有多深。林彦俊一条条读过去,最后几页是去M国之前写的,标题醒目:辞职报告。


尤长靖说,他要辞职带心上人回老家了。


林彦俊同时作为雇主和心上人,不知自己是悲是喜。


这会儿尤长靖被人抱着看过去写的东西,就像被恋人看到少年时倾吐暗恋心声的日记本,多少有些羞耻。他捂着人的眼睛往后推,在林彦俊看来更像挑逗。


“看都看过了,还怕什么。”林彦俊把他的手握进掌心,仍要看刚写的新内容。


尤长靖努力跟他抢,嘴里笑出声:“那时候怕你回头就换人住公寓嘛,当然要留点记号。你是不是不知道自己在L城市场有多抢手。”


“我知道。”林彦俊面不改色:“而且自从开始讲冷笑话之后,好像更抢手了。”


尤长靖一秒变脸,笑容消失掉看他。


林彦俊当没看见,继续一脸懊悔:“早知道应该早点学会冷笑话这个技能……”


“林彦俊!”


尤长靖手上的厚重笔记本砸下来,说话人躲避不及,哀哀叫痛。


“我去洗澡了,你练你的冷笑话吧。”


林彦俊忍着笑,看那人甩一记白眼锁了浴室的门,才放下手翻本子。


许多页空白,中间有他冬日里因为等待太久而画的涂鸦,再隔几页,有尤长靖刚写上去的字。墨色未干,下笔很重:


林彦俊是个好人。


男人看了一会儿,才合上笔记本,酒窝留痕。


这是他与他的秘密。






5


在T城的最后一天,林彦俊带尤长靖去了自己从前常拜拜的庙里。路上开车花了三个小时。庙宇不算大,因为不是景点也不是念佛日,人并不多。


尤长靖家里没有供奉习惯,但也跟阿妈去过庙里祝祷,懂些礼仪。林彦俊让他先等一下,自己去买香火。


他离开T城前,在这里有过许多兄弟。那时一个兄弟不见了,他就来烧一支香。如今他浴血许多年,手上握成一束,掂在掌心,比黄金沉。


林彦俊跪在蒲团上,想他来路为谁折过膝,又为谁点过火。佛依旧垂眼,不知看不看得见堂下人。他曾在烟尘中直视佛的眼,被人骂大不敬。善男信女都有所求。林彦俊问自己,你想求什么?


他把手中香插进香炉里,烟火缭绕,尤长靖在对面看他,眉间淡淡,给他一个笑。


尤长靖仿佛离他很远,笑容可望。


耳边梵音阵阵,林彦俊又想到多久之前,他穿过枪林弹雨,在冰冷深处找到这个人。他抱着那人身体,用力到想要磨穿自己的骨血。


那时尤长靖脸上也带着笑,眼睛却没有睁开。那双眼曾教林彦俊如何自救救人,而林彦俊却救不了他。泉水归于深渊,是他失守,几乎以命追悔。


那是林彦俊压成血痂的噩梦,深夜时分每有一点浮出水面,都是刮骨碾肉的疼。


好在如今他醒来时,身边人是温热的。他可以反复拥抱确认,用吻击退源源不断的后怕。


他带尤长靖来这里,或许也是有所求的。


林彦俊走过去,问尤长靖要不要一起拜拜。


尤长靖点点头,从他手中接过新的香火。


两个人在佛前跪下,林彦俊看佛,又转头看身边人。


那人合着眼,比他虔诚,他想,也会比他多得佛的垂青。


林彦俊回头,跟着那人的动作一同俯身。他们是一道来,他要神佛都看见。


林彦俊无所求。但愿有所求的人一生安稳,所求都成真。


离开前,林彦俊去向大师求了两枚平安符,一枚给尤长靖,一枚自己挂到胸前。


尤长靖哎一声,说你应该让我去求的,据说别人求的平安符比较灵。


林彦俊一眨眼,说,你难道没有别的礼物送我么。


尤长靖愣在原地,许久后才追着跑上来,拳头砸在他手臂上,耳尖都带了红。


“你简直……”


“我什么也不知道。”林彦俊扁扁唇,把酒窝藏回去。


他们开车回民宿,尤长靖放了一路的老歌,紧张过头似的,只讲了一句你安全带要系好。


林彦俊回屋便开始洗澡,心情愉快地在花洒底下呆满一个小时。出来时发现起居室里灯光已经半暗,餐桌上摆着烛火。尤长靖端了一口砂锅进门,对他笑:“我借这边的厨房炖了鱼汤,来尝尝看。”


林彦俊好像回到某年某月某日,他第一次踏进L城那间公寓,有人在厨房炖鸡汤,看他来了就回过头来笑,蜜瞳里流光和暖,让他从此深陷。


他坐到餐桌旁,看尤长靖盛汤倒酒。男人放下酒杯,对他莞尔一笑。


“我的确有礼物送你啦。”


林彦俊挑眉,看尤长靖从桌下掏出一个档案夹,不由愣住。


这和他的猜想不符,尤长靖却如释重负似的笑起来。


“这几天我们从山上看下去的那个码头,和这附近的堂口,我都买下来了。这些是地契和一些产业人事合同。”尤长靖压住眉梢一点得意,言辞温温:“你当时从这里走,我想,这些该是你应得的。”


林彦俊接过不算厚的档案夹,在手机放很久。尤长靖轻咳一声:“这边的码头虽然不大,但可以做我们现在几条航线的中间点,我觉得蛮有前途的。”


林彦俊嗯了一声,起身把文件夹收好。


这礼物比他想象中重,又比想象中轻。


尤长靖送的既是他的过去,也是他们的未来。好像在说,错过的他都愿补,而以后他不再缺。


林彦俊不知为何,有些怅然。


吃过饭后,尤长靖又唱着歌去洗澡。林彦俊一个人在沙发上喝酒,档案夹放在一边,他翻开来看几个来回,像读一篇深重情诗,又像挽歌。


他反复看了一会儿,去自己的行李箱里拿一样东西,坐回沙发上。


尤长靖穿着大号衬衫走出来,从他杯里偷酒喝。林彦俊看红色酒液后那双明眸里的狡黠,忽然若有所悟。


尤长靖舔掉嘴唇上的红,起身笑笑:“其实,我还有另一份礼物送你。”


林彦俊眯起眼来,脊背都挺直。


“我去拿一下,你等我哦。”


他看尤长靖转身进卧室,消失在他的视线里,心沉下去,又跳起来。


林彦俊天生好眼,目光比一般人锋利。因此视角独特,总能看见旁人的目不能及,精准狙击。


这次来时,他早看到有人在行李箱底藏着的红色丝绒盒子,所以也把自己的蓝色盒子藏到另一只行李箱里。


他一路上都看着尤长靖,又想着他看过的尤长靖,这人要做什么,就不言自明。


林彦俊相信自己看到的一切。


他背对世界等待,而这次不需要等太久。


卧室里的人走出来,轻声喊他的名字。


林彦俊看过去,眼里只一个人。


那是他独家视角中,平生最珍藏的画面。






——Fi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