修Xxx_

【长得俊/NP】山河一梦

温柔而有力的

木鸢:

*民国知识分子AU,书信体,全文是尤长靖1935年至1950年间的16封信(含一张字条,一封电报)


*主长得俊,主酒人间真情,带异坤


*全文2.3w字,已手动分段,方便先马后看


*近现代史学得很差,bug众多,最根本的bug是设定本身:战争不影响邮政系统,所有的信件都能安全送达,部分学校名、报纸期刊名做了模糊处理


*木鸢心里最没底的一次尝试,从题材到体裁都很作死,搓手手期待评论的反馈




(一):1935~1937


(二):1938~1940


(三):1941~1945


(四):1946~1949


(五):1950及尾声




参考历史:


1937.07.07 卢沟桥事件


1937.07.28 北平沦陷


1937.07.29 天津沦陷,天津南开中学被炸毁,师生开始撤退到重庆


1937.08.13 淞沪会战揭幕


1937.08.26 张家口失守


1937.09.10 教育部宣布建立国立长沙临时大学,由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南开大学三校合并


1937.09.13 大同弃守 


1937.09.24 保定失陷


1937.10.10 石家庄失陷


1937.10.25 国立长沙临时大学开学


1937.11.09 太原失陷


1937.11.12 上海沦陷,淞沪会战结束


1937.11.17 国民政府迁至武汉


1937.11.20 国民政府从武汉迁至重庆,重庆成为中国战时首都


1937.12 新民会于北平成立(汉奸组织)


1937.12.12 南京陷落


1937.12.14 中华民国临时政府(日伪政府)于北平成立,并入冀东防共自治政府


1938.02.19 长沙临时大学开始搬迁到云南昆明


1938.04.02 国立长沙临时大学改称国立西南联合大学


1938.04.15 台儿庄大捷


1939.05.04 重庆大轰炸


1940.03.29 汪精卫政权成立于南京,北平临时政府改名华北政务委员会,由日本直接控制,非汪之权力所及


1941 华北文艺协会成立(汉奸文人组织)


1941.12.07 珍珠港事件,太平洋战争爆发


1941.12.07 日军进驻上海租界苏州河以南区域,上海全部沦陷


1942 华北作家协会成立(汉奸文人组织)


1944.04 日军发起豫中会战,打通了平汉线之河南至武汉段


1945.07.26 《中美英三国促令日本投降之波茨坦公告》发表


1945.08.06 美军在广岛投下原子弹


1945.08.09 美军在长崎投下原子弹


1945.08.10 日本政府正式向中、美、英、苏发出《日本请降照会》


1945.08.15 日本裕仁天皇通过广播发表《终战诏书》,宣布无条件投降


1945.10.10 《政府与中共代表会谈纪要》(即《双十协定》)签署


1946.05 清华大学、北京大学、南开大学迁回原址复校后,师范学院留云南独立设院,改称昆明师范学院


1946.05.05  国民政府发布《还都令》,回迁至南京


1946.06.26  国民党围攻中原解放区,全国解放战争正式开始


1947.05 上海、南京等地大学学生进行“反饥饿,反内战”大游行


1948.08.19  国民政府公布《财政经济处分令》,同时发布了包括《金圆券发行办法》、《人民所有金银外币处理办法》在内的一系列财政金融法规


1948.09.24 华东人民解放军攻克济南


1949.04.23 南京解放


1949.10.01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


1950.02.20 昆明解放




参考资料:


《围城》


《四世同堂》


《城南旧事》


《蒲桥集》


《沦陷时期北京文学八年》


胡适书信


闻一多书信


朱生豪书信


林徽因书信

[坤廷长俊主]九宫缭乱(4)

武侠

明糖:

1 | 2 |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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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 洞天


卯时三刻,演武场上小童点亮牛皮灯笼,鼓声奏响,首轮试剑开始。


百名少侠分批依次进十座铜人窟中试剑,窟中情况各不相同,三炷香内未决出胜负的,便按胜算。


整座廊山有几百座铜人窟,专供陆上武人试炼用。窟内铜人功夫路数百家杂陈,有遁世剑客,有蹭一口武林盟吃食的打手,也有只图个喜欢的普通习武人。然而九宫大会首轮试剑的十大铜人,个个都是绝顶高手,手下几乎从无败绩。因而每次试剑,拼的都是谁在洞中撑的时间久,能呆满三炷香的,大多稳上天字品。


蔡徐坤在晨风中蓝衣独立,半边侧脸被灯笼照出墨笔勾勒似的轮廓,更显出天人之姿。不少人偷偷侧目看他,却无人敢上前搭话。少年不笑时,周身剑气带出一股威势,飞沙过路都要转弯,就更显得难亲近了。


与他同来的王子异抽中头筹,要去第一批队伍,行前对蔡徐坤一拱手,蔡徐坤还礼,看人渐行渐远。


王子异一手绝学禅心指,打穴功夫炉火纯青。可惜铜人功体属金,最克点穴手。昨夜蔡徐坤见王子异深夜仍在练剑,上前问了几句才知他困扰,便切磋了几招。然而这也只能尽人事听天命,不知洞中今日会如何。


蔡徐坤想着,又觉得自己未免多事,回头看不远处,朱正廷正拉着云湖子弟一个个信信叮嘱。那人天生艳色,严肃时也没太多压人气魄,反而更引人想多看几眼。


朱正廷拍着一个个的肩,把人都送到队伍中去,才走到蔡徐坤身边。


蔡徐坤侧首对他一笑,周围有人倒吸气,不知是被那笑容惊艳到,或是心中有什么别的八卦。蔡徐坤置若罔闻,朱正廷倒毫无觉察似的,对他弯眉道:“还好是跟你一起轮在最后一批。不然你若熬满那三炷香,我压力定会很大。”


蔡徐坤一怔,眼前人直白通透,琉璃瓦似的,照得他心头澄亮。


他正欲开口,那边慕容阁子弟进场,人群中响起一片低压压议论声。


慕容阁在江湖以培养死士著称,行踪一向神秘,善恶立场也难辨,据说只要重金就可以买得阁中死士。死士一生效忠一人,真容真名都只有主人和阁中人知道。此次慕容阁派出六人来九宫大会,前所未见。许多少年心怀好奇,然而这几日六人从未在公开场合露面,练功用饭都在偏厢,偶尔出入,都是一身黑衣黑巾,只露一双眼睛,从不与他人交谈。


少年心性,藏得越深越稀奇。这边六个黑衣人进场,那头场中少年都忍不住想打着灯笼来看。朱正廷也被吸引,蔡徐坤见他看得入神,笑笑问:“你也好奇?”


“倒没什么好奇的。”朱正廷打量一会儿,收回眼神:“来这里就是比功夫。我看那几人腰身,有几个功底不错,但不如我就是了。”


蔡徐坤又是一怔,才发现那人眉梢阔艳,常让人觉得冒失,细品竟是一股傲气。


朱正廷回眼看他玩味神色,忙又笑道:“当然也不如你。”


六个黑衣人散进队伍中,都不看旁人一眼。那边厢玄机门九人撞剑为盟,彼此勉励过,各自入队。


朱正廷眼睁睁看着那娃娃脸走到面前。尤长靖察觉到有人看他,抬眉与人对视,温和一笑。


朱正廷心头一软,恨不得上去捏两把那人脸蛋。


蔡徐坤清咳,让出位置:“少侠不介意,可以站到这边来。”


尤长靖受宠若惊,左右看一眼,点点头:“多谢两位。”


那日林中朱正廷正在气头上,来不及与尤长靖讲话,此时反正他们还要等上个把时辰,便干脆拉人聊起来:


“我第一眼见你就觉得好生亲切,想着要是有你这么个弟弟就好了。我很喜欢你的名字,你爹娘真是会起。唉,说起来你这个姓真好,有长进,有好事,有喜了……我这个姓就惨了,只能起个猪肝、猪心、猪肺什么的。”


尤长靖被他拉着滔滔不绝,起初还有些难适从,又渐渐听得有趣,捧场道:“我倒觉得我们两个姓很配,朱尤猪油,不是正好?”


“噫,真的很油。”


两个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蔡徐坤也听得唇角弯弯,反正无事,便干脆立在原地入定运气,权当做晨练。


他屏息沉气,丹田暖热,气息行过周天流入奇经八脉,最终汇入天灵。此时五感皆通,耳力可听得方圆内风吹草动,也不免听见人群中放大的蚊蚋之声:


“云湖和玄机的都巴着蔡徐坤,可见这无门无派的也没多清高,和那些仗势欺人的名门一丘之貉罢了。”


“玄机那个一来就是冲着药石去的,连把剑都不带,天天窝在药庐里。医侠门门都有,就他天天把这俩字儿挂在脸上,不就是为了给自己剑术不好找借口?我看今天这铜人阵他八成要横着出来。”


“云湖那个大弟子不也是?仗着自己功夫好出尽风头,每天演武场就数他最显眼,盟主一来就往上迎。听说了么?他还半夜跑到东厢找蔡徐坤双修,简直不知廉耻。”


蔡徐坤耳边如蝇虫环绕,浊音不绝,不得不撤了气。他运功一个小周天,天色已经白透,朱正廷不知从哪里拿来几只热番薯,正与尤长靖分着吃。见他睁眼,丢一个给他。


“还没用早饭吧?吃一点垫垫肚子。”朱正廷笑颜一展:“你真是用功,我们聊这么一会儿,回头你就已经入定了。”


蔡徐坤接过番薯,热气扑到脸上,刚刚境中浊音仿佛被一洗而空,耳边只剩少年清凌凌嬉笑之声。


他看人一会儿,笑着撕开番薯皮。


对面尤长靖吃得沾到脸上,朱正廷帮他拈下来,问:“你多大了?不如认我做个哥哥吧?”


尤长靖大眼睛眨一眨,嘴里番薯还未咽下,含糊道:“我十六岁。”


“那跟我们富贵一样大。”朱正廷摸摸他头顶:“不过你可比他懂事多了。”


坐在隔壁队伍中的陈立农正在喝水,忽然呛得厉害,喷了身前的小鬼一辫子。小鬼回头一瞪,陈立农连忙摆手:“不,不好意思……”


小鬼也不介怀,狮子犬似的摇起头,满头乱辫上的水甩得到处都是,被波及到人的却没一个敢出声。


尤长靖对这风波毫无觉察似的,乖巧笑道:“我看富贵哥哥很聪明啊。”


“聪明是聪明,就是越聪明越难管教……唉。”


朱正廷正叹气,身后忽然传出几声惊叫。他们回头去看,竟是有人已经出了铜人窟。


坐在台边记录的周锐也忍不住站起身来看,喃喃道:“这也太快了吧?”


走出来的少年大步流星,十分潇洒。有人揪住他问:“你不是打赢了吧?”


少年嘿嘿一笑:“没有,主要是里头太黑,路不好走,耽搁了一会儿。”


周锐认出这是采薇派来的独苗弟子董岩磊。他在采薇派熟人不少,采薇全是女子,派中上下都把这少年当儿子疼爱,还送了不少东西让周锐这次在廊山多加照顾。周锐想着那些环佩首饰,便咳嗽一声,端着纸笔上前问:“你试剑结果如何?”


“压根儿没拔剑,结果挺圆满的,你看。”董岩磊亮出腰牌,上头的确画了个圆圆满满的圆。


天地人方圆,圆是末等。周锐无奈,问:“你在里头都干嘛了?”


“进去摸了半天,好容易看见人了,说了声早安,打扰了,我就出来了。”


董岩磊讲得大方,周围有人忍不住吃吃发笑。周锐问得后悔,拍他后脑一记,把人拉到僻静处讲小话了。


而后第一批试剑的少侠陆陆续续出来,王子异是最后一个,来向蔡徐坤道谢,腰牌上一个地字。


朱正廷骤然紧张,他见识过王子异的功夫,顿觉这试剑比预想中难,又找云湖子弟一个个叮嘱去了。


尤长靖盘腿坐在地上,拿一只又不知从哪里靠脸骗来的苹果,托着腮一口一口嚼着。


蔡徐坤盯着他看,目光从那一鼓一鼓的脸颊落到腰间,蓦然一怔。


尤长靖对目光似乎十分敏锐,回过头来,笑笑:“有事么?”


蔡徐坤看这人眼中晶晶,若说朱正廷那双眼是琉璃耀目,这人眼里便是碧水玲珑。


看似透明,却不见底。


“你真的十六岁么?”蔡徐坤咬一口番薯,缓缓问。


尤长靖又眨眨眼,嘎吱一声,苹果入口,没有答话。


子弟一批批入洞窟,出来的人或喜或悲,也有些人脸上带了疑惑。第四批入洞的小鬼撑满三炷香,出来时却一脸莫名。朱星杰上前问他如何,少年拧眉:“打得挺痛快的,就是到最后那人嘴里不知叨叨些什么,念经似的,我没大听明白。”


朱星杰心头一紧,再看他腰间,明明白白一个天字,才松了口气,拉他和其他观容门人吆喝着往膳房去。


小鬼叫着要吃鸡腿,正和塌着肩膀走过的卜凡撞个满怀。小鬼吃痛叫了一声,看清眼前人,往后一退:“怎么哪儿哪儿都有你?”


卜凡一脸黑气,闻言面色更凶。小鬼瞅见对方腰牌上那个圆圈,一怔哑火。


岳明辉上前拍人后颈:“你说说你,洞里黑灯瞎火的找不着路也就算了,这外头大白天的,怎么也摸不着路呢?”


小鬼愣了好一会儿,才哈哈大笑到弯了腰:“你是因为迷路了才吃了个鸭蛋啊?”


“笑什么笑,有什么好笑的?”卜凡眉毛一挑,灵超从他背后扑过来,安慰道:“没什么好笑的,比我洋哥好多了。”


小鬼来了兴致,凑上去问:“你那洋哥哥是怎么回事儿?”


灵超眼珠一转,附在小鬼耳边不知说些什么,身后传来木子洋压低的威胁声,灵超一个鹞子翻身躲过那人魔爪,拉着笑声直入云霄的小鬼往膳房跑。


岳明辉与朱星杰相视一笑,随那群喊着鸡腿甘蔗的少年们离开了。


蔡徐坤远远看他们闹得开心自在,唇边莞尔。回头时朱正廷正擦拭着正道剑的剑柄,柄上白绢不知被汗浸透过多少回,显出铜黄颜色。


朱正廷抬眉看他:“怎么样,可要和我比一比谁撑得久?”


蔡徐坤笑道:“正有此意。”


“那说定了,输了的人要给赢了的人买三只苹果——我刚刚看尤长靖吃还真有点馋。”


蔡徐坤看那人咂嘴模样,不禁失笑,点头道:


“一言为定。”


最后一场试剑鼓声敲起,尤长靖匆忙赶回来,面上几分忧容。朱正廷看不远处端望他的执鹰少年,腰上是个方字,便猜到尤长靖心思,捏一把他的肩:


“打起精神。我家也有好几个拿了方字牌的,不想他人丧气,自己就更要做好。”


尤长靖闭目凝神,睁眼时对他感激笑笑。


小童打开洞窟木门,少年们纷纷进场。蔡徐坤走在最后,朱正廷临行前回头对他粲然一笑,他也点点头。


然后走进一片黑暗里。


身后木门合拢,顿时眼前伸手不见五指。蔡徐坤合眼聚气,他体内真气雄浑,奇经八脉已通六脉,自可凭真气开五感,这已远远超出一般少年人修行。再睁眼时,眼前便通明如白昼。


蔡徐坤循石阶向内,仔细听洞中气息,耳边却寂寂无声。这边说明洞中人功力已臻于化境,能把吐息藏于万象之中。武功到大化境界,便是人成草木,坐如山石。


蔡徐坤心中敬佩,便足尖点地,也不出一点声响。行出几百步,才看到一方小小平地,石台上坐了一个闭目打坐的铜人,看体态模样,修的是禅家心法。


蔡徐坤合掌行礼,以气传音道:“晚辈蔡徐坤,无门无派,今日叨扰,请大师指教。”


铜人睁开眼,打量他一回合,道:“少侠好功法。”


蔡徐坤一笑,端剑在手,再鞠一躬:“请赐教。”


铜人看他手中剑,点头:“少侠拔剑吧。”


蔡徐坤等那声音在洞中回响,最后一缕余音落地,乾坤剑骤然出鞘。


他的乾坤剑法以磅礴大气取胜,而这洞窟十分狭小,本有地势之不利,他只能搏个精准,第一招便取铜人身上肚脐虚处,直面当刺。


铜人翻身而起,蔡徐坤的剑便随身伐路。他剑势凌厉,不晃虚招,让人识破也难躲过。然而铜人身形比他更快,这一刺终是被堪堪躲过,剑入石壁,发出鸣钟似的撞击声。


蔡徐坤心知不可留太多空隙,一手拔剑,另一手拿剑鞘使出一招横劈,身子以石中剑为轴,在洞中凌空而起。足尖上挂,以顶为地行走。铜人出掌格挡,随他倒挂,他便再换立足之地,剑鞘缠上铜人脚腕。一时间小小石洞中仿佛天翻地覆,分不清何处是上,何处是下。


铜人与他拆了四五招,推出一掌,撤到三尺外。蔡徐坤心知对方要反客为主,忙抽剑退到高处。铜人欺身而上,金雷一般身形极快,蔡徐坤堪堪闪过,身子几乎与地齐平,下腿一勾,打蛇随棍上,缠到铜人身上争斗起来。


他使剑,铜人使拳掌,蔡徐坤自知近战缠斗太久于己无益,只为耗持铜人体力,觉得时机到了便翻身跃出,手里剑鞘一记回龙镖,逼得铜人不得不仰身后撤,他才执剑直刺铜人丹田。


未曾想这一剑未及近身,便被铜人体内罡气撞了回来。


蔡徐坤被推得后退两步,听见那铜人大笑:“少侠果然好功夫。”


铜人斗到兴起,蔡徐坤也被激起斗志,手上剑招便更恣肆起来。他身走龙蛇,铜人以不动制动,更引得少年跃跃欲试。


这样拆出百来招,铜人边出掌迎他剑势,边问道:“少侠如此天赋修为,可是自小立志成侠?”


蔡徐坤一剑点壁,翻身再上:“便是自小立志成侠。”


“敢问在少侠心中,何为行侠之道?”


铜人声如暮鼓,蔡徐坤以剑鸣做晨钟,眉目间尽是淋漓战意:


“世有不平,便有行侠之人。”


“哦?那少侠是要为世间除不平事了?”


“不止。”


蔡徐坤剑气如虹,紧追不舍:“我做侠客,为的是除世间不平心。”


“愿闻其详。”


铜人悬停于壁上,两指轻弹,蔡徐坤躲过那迎面真气,又挥剑而上。


“侠之一字,以一人之身,为苍生行仗义。我愿以我一人侠名,唤万人善勇之心。”


铜人手上稍停,又哈哈大笑:“少侠是要做人之表率?”


“一人之力,始终微薄。若世上人见我侠义能心生侠义,不是更好?”


两人仍交着手,蔡徐坤这一声反问,按剑与人近身,却见那铜人眼中炯炯,竟有慈悲之态。


蔡徐坤心头一动,翻身退后,立剑在身前。


那铜人停在原地,念一声佛号,背过身去,问道:


“那若来日你侠名在外,世人却毁你谤你,欺你害你,你又如何?”


蔡徐坤看铜人石前背影,洞中无光,那影子印在石上,恰如一尊不见天日的佛。


少年略一思忖,又温温一笑:“有人毁我谤我,便有人敬我爱我。有人欺我害我,便有人助我护我,随我行侠,知我义气,与我同心。”


铜人背影微微一动。


蔡徐坤目光不移,声轻而定,落地惊尘:


“世间浊浪再逼人,我自有我清白乾坤。”


洞中沉默许久,方响起铜人一声长叹。


“少侠,你出去罢。”


蔡徐坤一愣:“还并未到三炷香……”


“你可知你的剑法功力,已可去登廊山之巅?”


铜人回身,轻笑一声:“这山中少侠,无人是你对手,今日是你赢了。”


蔡徐坤听到这评价,心头如潮满,又压下胸中喜悦,不甘心握剑:“可晚辈并未真的胜过前辈……”


“今日你不必再在此处浪费辰光。”


铜人眉目一凛,又徐徐合眼。


“他日待你做成今日所言,再带着你的清白乾坤来与老朽切磋吧。”


蔡徐坤在原地停许久,眉目渐渐肃然。


终是收剑入鞘,又合掌行礼。


“晚辈与前辈相约,来日定会再见。”


铜人一声佛号,蔡徐坤只觉耳边如层云推卷,块垒崩山,胸口一股清风席扫。再抬头时,人已经在洞口处。


蔡徐坤抬头,又向洞中一拜,方才推门而出。


眼前天光大白,日近正午,骄阳鲜亮。


黄明昊和范丞丞最先冲上来,后者开口便是老大,黄明昊推他一把,眉间有些紧张,问:“坤哥为何出来得这样早?可是有什么意外?”


小童递来腰牌:“恭喜蔡少侠,天字品。”


蔡徐坤道谢接过,不挂腰间,只收到袖中,想着待会儿吓一吓隔壁那还没出洞的人。


黄明昊看那天字腰牌一愣,很快喜上眉梢,恨不得跳起来。


范丞丞仍犯嘀咕:“不是,刚刚出来的都是地字牌啊?这还没满三炷香呢吧。”


黄明昊忍不住晃他肩膀:“你还不明白么?坤哥赢了啊!”


一旁围观的少侠们此刻也都反应过来,顿时一片恭贺欢呼之声。


“这十年来,还没有一个九宫大会的少侠能在试剑这一关战胜铜人高手。”同为天字品的郑锐彬点头赞叹,向他抱拳:“与有荣焉。”


蔡徐坤羞赧一笑,摆摆手,不大适应这场面似的。但仍一一道过谢,送别了人群,许诺今夜晚饭时庆祝。


人群散去后,他才拉黄明昊撤到一边,问:“现在还有几个没出来的?”


黄明昊指指门边分列的云湖和玄机两队人:“喏,就剩我们的正廷和他们的长靖了。”


蔡徐坤捏一捏袖中腰牌,想起朱正廷入洞前与自己的赌约,心想这苹果该是自己来买了。


那边云湖和玄机的队伍分庭而立,半晌,云湖中的李权哲才咳嗽一声,偷偷扯隔壁陆定昊袖口问:“尤长胖不是专攻医术的么?不练剑的,怎么能撑这么久?”


“谁说他不练剑?”


林彦俊一眼瞪过来,李权哲肩膀一抖。陆定昊推他一把:“凶什么凶?吓到人家小孩子。”


林超泽回头笑道:“若让我来猜有谁能在试剑这轮撑满三炷香,旁人我不知,尤长靖绝对可以。”


李权哲眨眨眼,露出些许惊讶神色。


林彦俊目光如炬,紧盯着阶上香炉,香灰随风而落,像被那目光催逼似的。


最后一抹香灰落地,小八低叫了一声。


门口人都紧张起来,小童各自走到两扇木门边,只听见门内嘎吱一响,玄机门面前的那扇门被推开了。


尤长靖走出门来,咬了咬唇,旁边的小童递上天字腰牌。


尤长靖道了声谢,玄机门的人都迎上来,一片雀跃。林彦俊挨到人前,才发现那人虽然被人哄得面上带笑,眼中有几分犹疑之色,拧眉问道:“怎么了?”


尤长靖看他一眼,暗里捏住他掌心,转身问身边小童:“这位小兄弟,请问这洞窟可与水路相连?”


小童一愣,回头和身后几个同伴面面相觑,回头道:“铜人窟皆是石壁,铜人属金,万不可沾水,我们武林盟修洞窟时便封绝了水路。少侠为何如何发问。”


尤长靖蜜瞳一缩,声音都拧紧几分:“可我刚刚出来时,明明听见水声……”


“会不会是听错了?”陆定昊问。


尤长靖咬唇:“我也听说过铜人不可沾水气之事,所以才疑心……”


说着,亮出掌心一抹泥泞:“所以我听到水声便一直贴着那侧墙壁行走,墙上确有湿气。”


众人都静默片刻,只听见小八振翅之声。


蔡徐坤忽然抬起头来,冲向那扇木门。


“让开!”


门内应声传来一声大喝,陈木爆裂成碎片,门中水龙汹涌而出,小八一声长鸣凌空飞起。一时间惊叫四起,小童纷纷仓惶地喊去叫盟主过来。


林彦俊一把揽过尤长靖跃上高处,其余人也各自散开躲避突入起来的洞中洪水。黄明昊一手扯着范丞丞上树,一边往树下喊:


“正廷!”


蔡徐坤眼疾手快,运气护体冲进洪流中,迎住那红衣身影。


朱正廷吐出一口水来:“帮我救人!”


水势太急,朱正廷连换几口气,便要回头再进洞中。洪水尚泄尽,似有滔滔不绝之势。蔡徐坤握住他手腕,朱正廷回头,满眼焦急之色。


“铜人师傅还在洞中,我刚刚急着开门,没能带他出来。他中了水毒……”


蔡徐坤看他声色俱急,不待他讲完,已明白了这人意思。


“我跟你一起。”


朱正廷松口气,对他笑笑,反手也扯住他手腕,闭了气便钻进汹涌洪水之中,不管身后一片叫声。


洞中已如深海,浪涛汹涌,他们两个凭一口真气才能逆流而行。好在洞中铜人也被冲到离洞口不远处,只是因为铜体太沉,才陷在一边石壁里。


朱正廷使出全身力气,用剑柄凿向石壁,试图将昏迷不醒的铜人解救出来。几枚碎石被水冲走,蔡徐坤向四周打量一眼,回头时发现朱正廷面色铁青,竟在咳嗽。


这人刚刚过分着急救人,出洞窟时真气本就混乱,方才凿石壁时又使力太大,一时岔气,在这深洪之中呛了水。然而四周皆是密不通风的石墙,并无换气的地方。


蔡徐坤看那人迷离眼色,也顾不得做他想,捏着那人脸颊便将唇凑了上去。


这口气渡得饱满绵长,耳边潜潮滚滚,一如少年人胸中洞洞心跳。水是冰冷,唇舌与气息却十分暖热,让人不舍似的。


蔡徐坤许久才撤回唇,脑中有什么点醒,又很难立刻回神。对面人在水中,面容都渡了层清光,隔着什么似的看不真切,又确凿更加分明。


朱正廷瞪大了眼,胸口起伏得厉害,好在气息已经稳下来,也有几分迷茫。


他目光一躲,便看见一边铜人师傅,连忙又砸起石壁来。


蔡徐坤听见深处动静,忽然意识到什么,从朱正廷手中接过剑柄,改凿为撬,用了十分力气才将铜人救下。然而耳边水声中已有隆隆轰鸣,是山崩之声。


两人对视一眼,各运一口气,拖起铜人转身往光天处去。


水声由浊转清,便是到了入口。蔡徐坤向身后推了一掌,借力带人钻出洪流。


浪涛滚滚,终见天日。


两人终于浮出水面,树上有人喊了声接着,便有长绳抛下。两人将铜人绑在长绳上,树上的子弟提人上去。朱正廷看铜人出水,才松了一口气。


蔡徐坤向四周打量一眼,才发现这处庭院地处低洼,已经被淹成数尺高的水泊。他拉住身边人的手,轻道一声:“上树。”


耳边静默片刻,那人才答:“啊?啊,好。”


蔡徐坤微愣,回头时,那人已经挣脱了他的手,凫水到树边。水中轻功无法使力,树上的黄明昊很快伸出手来,把人拉了上去。


蔡徐坤在水中浮沉,盯着那红衣人影发呆,这才觉得心头跳得厉害。


朱正廷在枝上坐稳,回过头来,看他还在水里,张嘴要喊,不知为何又把话咽了回去。


一双唇动了动,又抿得死紧。


蔡徐坤看那嘴唇很久,只看得树上人目光来回躲避。范丞丞喊了一声:“老大,你怎么还不上来?”


水中人这才回神。


“这……就上来了。”


黄明昊又抛下绳子,蔡徐坤借力而上,在空中抖落身上湿水,轻盈地落在另一边树枝上。


范丞丞啧啧:“你看看人家。”又回头看看落汤鸡似的朱正廷,摇头啧啧:“再看看你。同样是出水,你怎么就不能利落点?”


朱正廷牙齿一抖,一掌拍在范丞丞背上。后者发出一声类似咯血的闷响,没了动静。


蔡徐坤隔着繁枝看那人模样,忽然笑出声来。


朱正廷瞪过来,又不敢看太久似的,移了目光。


远处林超泽在另一棵树上喊得无奈:“人都救上来了没?救上来就走啊,你们还在这里干嘛?看海么?”


黄明昊忽然惊叫:“你们看!这下子厉害了!”


洞中洪水滔滔,洞顶石壁终于不堪重负,巨石裂川,一一陷落在水流之中。碎石随着水流一泄而下,冲垮低处山石,反倒冲出一条洪道。巨流顺道而下,洪水渐渐平息下去。这顷刻间,山崩地陷,浪奔石突,黑鹰凌空长啸,倒是一番荡气回肠的人间绝境。


树上人都看得说不出话来。


半晌,范丞丞才喃喃开口:“贾富贵。”


“啊?”


黄明昊也看得入神,甚至没有忌讳对方叫的名字。


范丞丞转过头,一脸矜持的雀跃:


“我们,这算不算一起见过海枯石烂了?”



好乖( ´・・)ノ(._.`)

鱼柑柚:

还好不用等待整个冬天,你就已经在我身边。



有些地方天气开始转凉了,大家要好好保暖哦

【主题联文】他凯旋的前一夜

不知道该怎么夸了 怎么这么会写??!!

熊熊阿姆斯特朗回旋炮:

*联文主题:以HDDP为标题首字母,发散主题写一篇文。选定主题:荒诞店铺


*架空AU/ 军官橘x艺术家柚 / OOC+BE预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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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你既已忘记,又为何忧愁。


 


 


02


“自由!向着自由!”


 


林彦俊的住处只开了一盏橙色的台灯,现在是黄昏时分,屋外的天色越来越暗了,他能听见街上逐渐冷清的马蹄声,这条街上的野孩子们还在追逐,玩着早已过时的街垒游戏。


 


楼下的太太烤了鱼,青柠与罗勒叶的气味混合着烟火气从阁楼的木质地板缝隙挤进来,搅得人心神不宁。


 


林彦俊正在接受一家报社的采访,身边还坐着另一位临时拉来的被访者,令他有些不自在。


 


记者倒是兴致勃勃,觉得自己撞了大运。


 


全城最有名的收藏家林彦俊住在这样一间破败阁楼里,要是传出去,任是谁都要嘀咕一声“古怪”。



那人脾气本身便捉摸不透,在都城最冷清的街区经营着一家杂货店铺,谁也不知道店里卖的是什么,但从那家店里走出的客人,无一例外收获了愉悦,遗忘烦恼。


 


曾有一位时事评论家在报纸上发表了自己的看法,认为林彦俊经营了一家能令人忘记一切忧愁的荒诞店铺。记者开玩笑说:“听起来就好像您能篡改别人的记忆。”


 


听了这话,林彦俊皱了皱眉:“记忆是不可以被篡改的。”


 


记者望着这个沉静的东方面孔,眼神颇有几分渴望,他压低声音,几乎是祈求林彦俊:“说到记忆……我们再来谈谈凯旋之日吧。”


 


“凯旋之日”这四个字跌进林彦俊耳里,在他嘴角砸出一个酒窝大小的坑,他扶了一下眼镜,镜片过滤了三分犀利,剩下七分讳莫如深。


 


他做收藏家许多年,过惯了大隐隐于市的日子,几乎要忘记自己也曾是这个国家的英雄,凯旋归来时站在锦绣繁花之中接受万民景仰。


 


林彦俊闭了一下眼睛,耳畔仍有欢呼。


 


 


03


 


黄昏时分的风微微吹起窗帘,楼下的太太为家人端上了刚出炉的苹果挞。


 


记者见他无动于衷,又转而向这屋里的另一位大人物求救:“我想尤先生也记得凯旋之日吧。”


 


尤长靖坐在林彦俊的左手边,侧脸浸润一片暖洋洋的橙光,另一半的脸淹没在黑暗之中,鼻梁的线条尤为明显。在被叫到名字之前,他在玩衣服上的飘带。


 


尤长靖今天穿了一件浅咖啡色的衬衣,胸前有长长的飘带,打了结又散开,左手边的红茶加了半片柠檬,茶放凉了,柠檬片表面染了红茶的颜色,一片混浊。


 


听见记者这么说,尤长靖挺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凯旋之日的时候我不在这里。”


 


记者拍了大腿:“没错,您当时还在海岛上做灯塔守护员,所以尤先生一定也很想知道关于凯旋之日的故事吧。”


 


尤长靖没有再回答记者的话,转头看向林彦俊:“您愿意讲吗?”


 


林彦俊看了他一眼,声音沙哑:“很久以前的事了。”


 


尤长靖细细琢磨:“感觉并不是很好的记忆。”


 


林彦俊还未来得及说什么,记者先生便大呼小叫起来:“怎么会呢,这可是凯旋之日。” 


 


这个城市的大多数人都对“凯旋之日”有着特殊的情感,那场信息化战争中有这么多人献出了生命,唯独林彦俊这个初出茅庐的新人,踏着前辈们的热血,毫发无伤地活到了最后。


 


军队凯旋的那一天,林彦俊作为代表,站在皇室的荣光之中,象征着皇家荣誉的长剑轻轻抵在他的肩上。许多幸存老将与民众站在一起,仰头看着这个年轻人。


 


前辈们曾对他说,彦俊,他们需要一个英雄。


 


他们一个个都不愿意做英雄,便把林彦俊推上高台,从此他不可以再害怕,不可以再自由,不可以做自己。有一滴汗从林彦俊的发际线流下来,滑过下颚与喉结,落进他挺拔的军装里,融化在心脏的位置。


 


林彦俊扯了一个不太明媚的微笑。


 


所谓英雄,不过是另一场盛大的死亡。


 


 


04


 


“那您愿意说说在海岛的日子吗?”记者觉得套话无望,便把话头转向了尤长靖。


 


尤长靖有些紧张:“我要说什么……我该说什么吗?”


 


记者安抚道:“我们都知道,您是因为常年守护灯塔,才创作出了《深海》这幅名作,是不是大海给了您很多灵感。”


 


 “我爸爸做了一辈子灯塔守护员,后来他身体不好,就换了我。海上的日子很无聊啦……你能看见的只有大海,时间好像停止了。”尤长靖用食指抵着唇,努力思考着:“但如果不是在海上的这段经历,我画不出《深海》这副画,所以,我还是很感谢大海。”


 


记者奋笔疾书。


 


尤长靖想了半天,抿着唇笑:“其实也不是完全没有乐趣,我有看电视转播。我记得凯旋之日,那天我在岛上看了电视,但我记得,英雄先生在加冕礼进行到一半的时候就不见了,是不是这样的?”


 


林彦俊挑眉:“有吗?”


 


尤长靖望着林彦俊明亮的眼睛,突如其来地心悸,而后他晃了晃脑袋:“可能是我记错了吧。”


 


尤长靖是个小有名气的艺术家,艺术家的脑袋里装着与常人不同的行走路线,几番答非所问,让记者有些疲乏。采访至此便陷入了僵局,记者前前后后翻了几遍采访本,再没有可问的问题了,便要起身告辞。


 


老房子的阁楼空间狭小,记者站起来的时候,头磕到了一盏布满灰尘的吊灯。


 


尤长靖来不及伸手扶他:“小心,这个灯很容易碰到。”


 


记者揉着脑袋,龇牙咧嘴:“尤先生您是第一次来这里吧,为什么对这里的地形这么清楚。”


 


尤长靖愣神,林彦俊倒是不客气:“这盏灯在这儿,谁都能看见吧。”


 


这话里明明白白写着“赶人”两个字,记者咂咂嘴,颇不愉快地阖上了门。尤长靖说,我也该走了,谢谢您的招待。


 


一杯茶算不得什么招待,林彦俊瞟了他一眼:“天色还早,要不要去喝一杯?”


 


卷毛艺术家被这猝不及防的邀请弄得有些不知所措,抓了抓脑袋。他与林彦俊是第二次见面,上一次是一年前,尤长靖在海风呼啸的时候,隔着信号不佳的黑白电视机屏幕看到他的。


 


他或许有许多故事吧。艺术家的好奇心开始作祟。


 


下一秒,林彦俊听见尤长靖说:“我有一家想去的酒吧,您愿意同行吗?”


 


 


05


 


尤长靖去的是一家小巷深处的酒吧。那地方冷清得不像一个酒吧,没有霓虹灯,没有人声,门口有一块小黑板,上面写着今日推荐的酒。


 


林彦俊笑了:“不愧是艺术家,很会挑地方。”


 


尤长靖连连摆手,推开了酒吧的门,带起一连串古铜铃铛的声音:“我也是第一次来,我是听说这里的酒很好喝,还有薯条,薯条也好吃。”


 


林彦俊抱胸看着他:“可是你看起来不像是第一次来。”


 


尤长靖走到吧台,依照“今日推荐”要了一杯曼哈顿,又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林彦俊没怎么思考:“给我一杯龙舌兰日出,谢谢。”


 


尤长靖的表情有一些扭曲。


 


他未曾想过,眼前这个看起来成熟的男人,居然会喝如此孩子气的酒。


 


林彦俊一边放围巾一边问:“你刚才说,你是第一次来?”               


 


尤长靖点点头:“对啦,第一次。我很早以前就想来,但是我一成年就去守岛了,一直没有机会。”


 


酒保推了酒过来,尤长靖说了“谢谢”,又立马招呼酒保:“不好意思,我可以再要一份薯条吗?”


 


和薯条一起上来的,是林彦俊的酒,红红绿绿,彩虹一般的分层渐变引得身边人频频侧目。


 


林彦俊随手一搅,就把酒搅成了大理石的纹样。


 


尤长靖觉得他可爱,笑得眼睛弯弯:“你很喜欢喝这个哦?”


 


林彦俊端着酒杯,看每一层颜色逐渐融合,目光柔和:“也没有啦,我以前有个朋友,跟我讲,心情不好的时候就要喝龙舌兰日出,你看啊,像彩虹一样,看到彩虹心情就会好。”


 


尤长靖失笑:“这是什么理论。”


 


他仰头喝尽了最后一滴酒,林彦俊在他脸上看到了少年人才会有的光芒。


 


尤长靖眯起眼睛,捉黠地望着林彦俊:“如果这辈子可以重来的话,你还愿不愿意经历所有的一切?”


 


林彦俊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


 


他也喝尽了最后一滴酒。


 


 


06


 


背着一个大男人走在马路上的感觉并不好,更何况尤长靖还是一杯倒,醉得很深沉。林彦俊看着伏在自己肩上的人,他嘴里还咕哝着:“敬凯旋之日”。


 


所有人都不愿意忘掉凯旋之日。


 


那一天对林彦俊来说并不是很糟糕的记忆。他从军队里站出来,国王的辅佐官向他致意,并将仪式上需要用到的讲稿递给他。


 


林彦俊背了讲稿,却始终觉得那并非自己的经历,他才不是一个严肃的人,他会在军队里讲冷笑话,偶尔也有一些浪漫的小心思,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无趣。


 


国王正在注视着他。


 


林彦俊念完了讲稿,群众中爆发出了史上最强烈的欢呼,比他听过的炮弹落地的声音还要响。


 


在英雄的演讲之后,有一场盛大的花车巡游,林彦俊就是在这个时候逃走的,他套上披风,把自己隐藏在宽大的帽檐里,他躲进人群里,像水滴融进海洋。


 


除了主干道以外的小路空空荡荡,林彦俊钻进小巷,在小巷尽头的水果摊拿了一个苹果,放在下一条巷子西饼店的门框上,又拿了西饼店门前的花束,献给了在低矮屋檐上行走的野猫。


 


巷子狭窄,姑娘们颜色鲜艳的围裙晾在细长的晾衣带上,将小巷的天空分隔成不同的时空,林彦俊抬头看了一眼天空,和平与宁静是那样不真实。


 


他深吸了一口气。


 


朗朗乾坤,别来无恙。


 


 


07


 


林彦俊不知不觉走到了歌剧院的后门,战争还没开始的时候,他常常与好友在这里聚会。


 


他们喜欢舞台,迷恋过歌剧名伶的歌声,还曾在剧院的后门为女高音小姐献过花。而后他们便去酒馆喝酒,聊聊新时代与新思想。那些生动的日常,往后将从林彦俊的人生中一键消除了。


 


因为战争,歌剧院有一半成了废墟,前门仍旧一片光辉,后门却被埋在砖石瓦砾之中


 


林彦俊的披风里是军装,风吹过的时候,吹落了他的帽子,让英雄英俊的脸庞暴露在天光之下。


 


“您好。”


 


林彦俊循声望过去,不远处教堂的钟声顺着天光一起明亮起来了,窗框上的鸽子扑棱四散。


 


大约过了几秒,林彦俊看到了站在向阳处的少年,皮肤白皙,棕色卷发,他似乎是一名艺术家,站在平整的石阶上,怀里抱着一块大大的画板,不时拿画笔在空中比划。


 


艺术家少年抬头看向林彦俊的之后,眼睛里有一汪深不见底的海洋。他笑了:“早上好,先生。”


 


这一刻,林彦俊的灵魂回归肉体。


 


废墟之上绽放了自由与希望的光。


 


 


08


 


林彦俊望着他:“有事吗?”


 


少年从石阶上跑下来,从画板上扯下了一张纸,不好意思地递给林彦俊:“这个给你。”


 


林彦俊看见那张画便笑了,那是一副简笔画,一个身披红色斗篷的男人骑着白马,有彩虹,也有王冠。林彦俊指着画:“我吗?”


 


少年点头:“我画得很差了,但是我刚才看到你,我就觉得你是这样的。”


 


林彦俊小心地收了画:“作为回礼,我请你喝一杯吧。”


 


白天喝酒,听上去不像是英雄该做的事。林彦俊避开了人群,带他去了巷子深处的一家酒吧,门口放着一块小黑板,写着今日推荐的酒。


 


艺术家说自己叫尤长靖,来自异乡,比起旅行,他更愿意说自己在流浪。20多岁的男孩子,背着一块画板和一把吉他就离开了家乡,天南海北,四处为家。


 


林彦俊递给他酒单:“那你接下来想去哪里?”


 


尤长靖笑眯眯:“可能去北方吧,慢慢飘向北方。”


 


林彦俊招呼了酒保,尤长靖说:“我要一杯龙舌兰日出,还有一份薯条。”他将酒单递给林彦俊,后者接过,直接合上,要了一杯金汤力。


 


他们两人肩并肩坐在吧台角落的位置,酒保示意他们小声说话,因为这天的酒吧被一对金婚的老夫妻包了场。


 


店主认出了林彦俊与他胸前崭新的勋章,特地给他开了后门。


 


老夫妻相互搀扶着站起来,太太先上了台,一袭黑色长裙风姿绰约,老先生吻了妻子的脸颊。台上的乐队开始演奏,那并不是一个很整齐的开始,小提琴手与钢琴家的技巧都略显生疏。


 


对于一个乡下乐队来说,已经是风味十足了。


 


尤长靖眼睛亮了,他喜欢音乐,什么风格的都不排斥。


 


台上的老太太一颦一笑都像极了专业歌手,老先生的歌喉也颇为惊艳。两人十指相扣,直视着对方的眼睛,缓缓唱道“你是我这辈子遇到过的最好的事”,钢琴的最后一个音符迟于小提琴落下,老夫妻就在这个不和谐的音符中,温柔地接了吻。


 


尤长靖有些心跳加速。


 


爱情,他不是没有想过爱情。


 


酒保递了龙舌兰日出过来,尤长靖却一动不动,林彦俊侧目,敲了敲柜面:“你的酒。”


 


尤长靖回神,身边的人已经开始喝金汤力,手肘撑着柜台的样子颇为帅气,面部轮廓如古希腊云母石雕塑一般精致。小艺术家滴酒未沾,脸已经有些发热了。


 


“对了,”尤长靖舔了一口龙舌兰日出,酸甜辛辣沿着舌头的边缘席卷而上:“你以后心情不好的时候,可以喝这个。”


 


林彦俊皱眉笑:“为什么?”


 


尤长靖拿了一根吸管随手一搅:“你看,有彩虹。”


 


他眼睛里盛满星星,说出来的话那样纯真幼稚,可爱得要命,让林彦俊忍不住发笑。林彦俊凑过去,感受到尤长靖僵硬的肢体,他咬着吸管喝了一口龙舌兰日出,下一秒在吧台黑暗的角落里吻上了尤长靖的嘴唇。


 


很轻的一个吻,带着湿润甜腻的酒味。


 


林彦俊轻声说:“敬凯旋之日。”


 


 


09


 


从酒吧出来,天色还很早,林彦俊提议要带他四处逛逛。


 


尤长靖红着脸不肯讲话,只是任由他拉着四处走,两个人似乎在往城市的边缘走,尤长靖问:“所以我们要去哪里?”


 


林彦俊回头对他笑了一下:“要不要去看星星?”


 


这个国家许久不见星星,林彦俊说的星星,是城市边缘的一座无人问津的天文馆,女馆长年过半百,戴了一副老花镜,坐在躺椅上织毛衣。


 


林彦俊拉着尤长靖进门的时候,馆长太太有些高兴:“彦俊,好久不见。”


 


他从战场上回归,不再是青涩少年的模样,变得挺拔而沉着,目光伺机而动,仿佛知晓每一个潜在的危机。跟在他身后的男生,馆长太太并没有见过,看起来像个软软的团子,目光清澈,如秋日的风。


 


与林彦俊对视了一眼,馆长太太交出了天文馆的钥匙。


 


尤长靖被他牵了手,往天文馆里去了。


 


他喜欢大自然,很少来天文馆这样的地方,馆里只有他们两个人,林彦俊带他看了一些展品,告诉他一些故事。宇宙大爆炸之后有了满天繁星,他们原本只是宇宙中的流浪者,后来有了名字,有些来自北欧神话,有些则是一串神奇的代码。


 


“你说他们有记忆吗,记得自己活了很久。”尤长靖从天文望远镜里抬起了头,问林彦俊。


 


他每次认真地问着这些傻傻的问题,都让林彦俊觉得顶顶浪漫,他走过去,与他同看一片星空,说:“没人会记得这么久的事,我们也是,常常忘记。”


 


尤长靖反驳:“不会忘啦,我记得很多事欸。”


 


林彦俊揶揄他:“那请问,等明天早上酒醒了,你还会记得我吗,艺术家先生。”


 


尤长靖这回倒是认真,在微凉的夜风中对他粲然一笑:“我会永远记得啊。”


 


林彦俊心中一动,慢慢走过去,尤长靖站在两级台阶上,比林彦俊高一些。林彦俊对他伸手:“那以后要去北方的城市流浪了,也还会记得我吗?”


 


尤长靖下了一级台阶,给了林彦俊一个温暖的拥抱,最后一句话湮没交缠的亲吻中:“没事啦,我们在同一片星空下。”


 


两人是一路拉扯着回到了林彦俊的家,途中大概接了一百个吻。


 


举国瞩目的英雄,居然只是住在一个破败的阁楼。林彦俊进门的时候,头磕在了自家的吊灯上,他“嘶”了一声,停下来揉自己的脑袋。


 


屋里没有开灯,窗帘半掩着,有月光洒进来。


 


尤长靖轻轻笑了,笑声在夜晚听起来像情人的呢喃。林彦俊佯装生气:“很好笑?”


 


尤长靖的身体贴上去,与他紧紧相拥,眼神有几分揶揄:“你很可爱。”


 


下一秒艺术家被扔在了床上,那张凌乱的床铺上还有一些别的东西,未完成的乐谱,用牛皮纸袋包着的几本文学新刊,还有皱巴巴的日常衣物。尤长靖伸手抓起一张乐谱,借着月光大致浏览了一番,感到惊艳:“你会作曲?”


 


林彦俊解开了披风,扯了军装领带,接过乐谱扔在一边,附身在尤长靖的耳边说:“我还可以在你身上作曲,你相信吗?”


 


尤长靖全身的血液都冲着脑袋去了,耳朵红得要滴血:“闭嘴。”


 


林彦俊拉开了尤长靖胸前系得好整以暇的丝带,白色长袍轻盈落地,月光照在尤长靖白皙的肩头,让林彦俊有些血脉贲张。尤长靖像一块干净的小点心,他对他伸出了手。


 


凯旋之夜,他打算给英雄先生一些奖励。


 


 


10


 


尤长靖决定在这个城市流浪一阵子,恰好林彦俊也放了长假,安安心心给他做了向导。


 


王国的都城四处繁华,林彦俊带他去的地方总是免不了俗,尤长靖却有一双发现美的眼睛,他可以坐在废弃的歌剧院门口,以腿为桌,搁着一块画板从早画到晚,或是在最不需要艺术的穷人巷子里放肆地弹吉他唱歌,气势压过了异国小贩带着南方口音的叫卖声。


 


林彦俊总是远远地看着他,觉得尤长靖在发光。


 


尤长靖听他说完,不好意思地笑了:“没有啦,我其实,一直都很怕被人骂,以前都不敢这么做的,但我就是很喜欢唱歌嘛。”


 


林彦俊笑着与他接吻,想从他身上汲取阳光的能量。


 


他心里烦躁。


 


人们总是能立刻认出了林彦俊,向他致意,送上食物与鲜花。日子久了,林彦俊开始避免在阳光下走路,避免遇见人群。


尤长靖坐在小巷子里谱曲,吉他架在腿上,夕阳一点点沉下来。


 


他一边写谱子,一边认真地说:“听我说先生,你需要一场盛大的流浪。”


 


林彦俊明白那是来自尤长靖的善意嘲笑,就像人们当初吹嘘那场盛大的凯旋一般。


 


破天荒地,林彦俊觉得这是一个不错的主意,但他笑了笑:“我是城市动物,不懂流浪。”


 


尤长靖疯狂拨弦,引得楼上的姑娘探出了头冲他挥手绢,他白皙的皮肤浸润在夕阳之中:“很巧欸,我懂。”


 


说是流浪,也不过是在城市周边的地方转悠,英雄先生因为身份的限制,没有办法走到太远的地方。无论他走到哪里,都有人在那里等候。


 


他们的第三次旅行依旧化为泡影,两人回到狭小的阁楼。尤长靖坐在地板上,安静地画画,林彦俊从背后抱他,只是抱着他。


 


画家手里的画笔逐渐失控,林彦俊认出那是星空馆的夜晚,两个年轻人在繁星之下拥吻。尤长靖扔了画笔,鼻息不稳:“我想离开,可不可以。”


 


林彦俊听出他在哭,因为和英雄在一起,人们对这位年轻的艺术家有了一些非议,说他别有用心,不知好歹,犯了不可赦的道德罪。


 


林彦俊指尖微凉,万般温柔地吻了他的额头:“去吧,去流浪。”


 


 


11


 


尤长靖并没有走,说起原因,他并不想承认是因为爱情。艺术家爱好大自然、烟酒、性爱与一切能让自己更接近上帝的东西,却唯独不应该遇见爱情。


 


林彦俊突然接到了上级的指令,要他回到军队工作一阵。


 


清晨时分,林彦俊收拾了行李,离开了家,临走前,在尤长靖脸颊上留下了一个吻。


 


尤长靖听见楼下汽车发动的声音,他睁开了眼睛,翻了身仰躺在床上,用手摸了摸被亲吻的位置,心里空了一块。


 


尤长靖开始习惯林彦俊不在身边的日子,他去教堂写生,也去大学里旁听,他写了一些新歌,跑去和林彦俊初识的那间酒吧里驻唱,每次都问老板讨一杯林彦俊当时喝过的金汤力。


 


龙舌兰日出固然很美,但金汤力给人心跳加速的感觉,那是林彦俊性子里强势的一面,是无数个夜晚他压制着他,自上而下地注视着他的样子。


 


林彦俊再一次回到家,是一个月之后,他一进门,就看见自己心爱的人,穿着宽大的白色睡衣,倚着阳台看落日,胸前无遮无拦,美丽的脖颈一览无余。


 


尤长靖听见了钥匙转动的声音,回过头来见到林彦俊穿着军装站在门口,周身有几分肃然。尤长靖惊喜地跑过去抱他,被林彦俊单手紧紧箍住了腰。


 


“你回来了。”尤长靖在林彦俊耳边发出一声叹息。


 


林彦俊咬了一下他的耳垂:“是,我回来了。”


 


尤长靖有一些腿软。


 


可能是太久没见,之后的事来得顺理成章。事后林彦俊抱着尤长靖,玩着他的卷发,恨恨地咬了一口他的肩膀:“我不在的时候,你一直这样?我在工作的时候,就在想,什么时候,你可以陪我看落日。”


 


尤长靖被他蹭得很痒,反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好啦,以后我都陪你看啊。每一天。”


 


林彦俊得到了想要的答案,酒窝深深:“好,不过,我们可能有新的工作。”


 


 


12


 


林彦俊有了新任务,他不必再上前线,他可以拥有自己的爱人,永远过自己想要的生活,但他不可以离开这座城市。


 


林彦俊拥有了一间店铺,表面是一间杂货店,里面摆满了从各地运来的收藏品,实际上,这是一间手术室——可以剪切记忆的手术室。


 


第一次听说记忆可以被剪切的时候,林彦俊觉得自己可能是在做梦。


 


然而许多事,都是科学无法解释的。比如在人体内埋一个芯片,这块小小的芯片收集了每一段记忆与情感。必要的时候,记忆可以被肆意剪切。


 


林彦俊对这样的任务并不感到愉快,甚至恼怒:“如果一个人被篡改了记忆,他就不再是他了。”


 


上级笑他过于正直:“丢掉一些不想要的记忆,重获新生,有何不可。而且,记忆不会消失,它们只是暂时寄存在你这里。”


 


林彦俊沉默了许久。


 


上级拍了拍他的肩膀:“听说你很想和那位小朋友相守一生,是吗。”


 


林彦俊迅速抬起头,眼中裹挟着杀伐,瞪着对方,然而对方只是报以微笑,让他谨慎考虑。


 


“好,”林彦俊哑着嗓子说:“我只帮助那些有需要的人。”


 


 


13


 


荒诞店铺开张的第一周,全城轰动。


 


英雄摇身一变,变成了全城最有格调的收藏家,故事很快在大街小巷传开。


 


很快,上级委托林彦俊治疗第一位病人。那是一个简单的小手术,那人由于家中宠物去世而终日郁结,无法正常生活,林彦俊将他带进手术室,等到出来的时候,病人容光焕发,忘记了自己曾经养过宠物的事实。


 


林彦俊把人送出门,心情有些复杂。


 


尤长靖走过去抱了抱他:“没关系啦,可能未来有一天,他会回来取走他的记忆。”


 


店铺提前结束营业,他们坐在一起,拉了窗帘,把关于宠物的记忆从头至尾看了一遍,尤长靖往柠檬红茶里丢了两颗黄色方糖,整个人抱膝,把自己埋在沙发里:“我也想要一只宠物,狗狗看起来好可爱。”


 


林彦俊靠着他,懒洋洋的:“我,可不可以。”


 


尤长靖咯咯地笑,摊开了手:“来,握手。”


 


林彦俊扑过去,把他摁在沙发上,目光有狼性:“我不是这样的宠物。”


 


尤长靖心脏怦怦乱跳,表面上还维持了镇静:“那你是什么样的?”


 


林彦俊俯下身,轻轻咬着尤长靖的喉结:“是你希望的那样……怎样,你是在期待吗?我觉得在这里,不太好。”


 


尤长靖呜咽了一声,放弃抵抗,红着脸推他:“起来啦你。”


 


林彦俊笑了,乖乖爬起来,与他面对面坐在沙发上,任由尤长靖给自己整理额前的碎发。店里的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行走,黑胶唱片机转了一个又一个轮回,林彦俊想站起来拉着尤长靖跳上一支舞,小炉子上煮了一锅热牛奶,按照林彦俊的要求,在里面加了一勺蜂蜜。


 


屋外的白猫伸了个懒腰,敏捷地捕捉飞鸟掠过在地上投下的影子。


 


时间被放慢了,屋里的两个人越凑越近。


 


林彦俊认真地看着他:“哎,尤长靖,我发现了一件事。”


 


尤长靖沉醉在他迷人的外表之下,有些紧张:“嗯?”


 


林彦俊指了指炉子:“你的牛奶要煮糊了。”


 


尤长靖睁大眼睛,手忙脚乱地跨下沙发:“你为什么不早一点讲啦?”


 


林彦俊依旧懒懒的:“我本来想说的不是这个。”


 


尤长靖关了火,掀开了盖子,热气像一朵白色的云,猛然爆炸,整个屋子里都是甜牛奶的香气。尤长靖微微安心,拿了隔热手套,一边倒牛奶一边问:“那你想说什么?”


 


林彦俊趴在沙发上,笑着看他:“我爱你。”


 


尤长靖抬起头,先看到了林彦俊的微笑,然后越过林彦俊的肩膀,看到了他背后的窗户,屋外有一些动态的东西,越来越猛烈,越来越密集。


 


下雪了,冬日已至。


 


 


14


 


荒诞店铺在冬天的时候,迎来了不少新的客人,大部分人都是上级的委托,要剪掉不愉快的记忆,也有一些人,是通过黑市的关系找过来,要典当一些快乐的记忆,赚一些钱。


 


而那天,来了一个奇怪的病人。


 


那人大致25岁的样子,神情却活像小老头,坐立不安,听见流水声,更是需要掏出薄荷叶嗅一嗅,使自己冷静下来。


 


林彦俊和尤长靖坐在他对面,面面相觑。


 


那人从头至尾不敢看两人的眼睛,只说自己是个灯塔守护员,在离这座城市不远的海岛上呆了将近一整年的时间,日复一日地望着大海,踏上陆地的那一刻,精神崩溃了。


 


“你们不懂,我老以为自己还在海上。”守岛人哭丧着脸,接过尤长靖给他倒的热姜茶。


 


他看着林彦俊,吸了一下鼻子:“我不想再看到大海了,我受不了了,所以,求求你。”


 


尤长靖目送客人离开了店,他在门口裹紧了破旧的棉大衣,一深一浅地踩着雪地离开了,他的神情看起来前所未有的轻松。


 


林彦俊用酒精擦拭了手术刀,摘下了医用手套,再次拉起了店里的窗帘。


 


尤长靖煮了咖啡,一杯给林彦俊,一杯给自己,两个人坐下来,安安静静地看完了守岛人的记忆片段。


 


尤长靖眼睛亮了,他每次看别人的记忆片段,总是这副向往的表情。他喝完了最后一口咖啡,扯过画纸与画笔,开始站在窗前画画。


 


林彦俊看得出,尤长靖喜欢大海,他说,他恨不得放弃一段无关紧要的记忆,将守岛人的记忆塞进脑子里,大海是灵感的源泉。或者说,尤长靖喜欢每一个未知的远方。或许真的如他自己说的,他迫不及待地要飘向北方了。


 


尤长靖对自己的画作并不满意,他反复地看守岛人的记忆,听着浪打礁石的声音。关于大海的画作被改了无数次都未能成型,这让艺术家陷入忧愁。


 


某个普通的早晨,尤长靖顶着黑眼圈与杂乱的头发,往面包上抹果酱,犹豫着向林彦俊开了口:“……我想去旅行。”


 


林彦俊把小面包放在烤炉上,与他开玩笑:“不可以,我怕你忘了爱我。”


 


尤长靖站起来,绕到餐桌的另一边,轻轻地吻了林彦俊,认认真真:“我不会忘记爱你。如果那样,就罚我百年孤寂。”


 


林彦俊心中一片苦涩,他迎来了漫长的永夜,尤长靖不在,生命里再无光芒。


 


 


15


 


尤长靖去旅行了,偶尔会从目的地寄一封信回来,上面写着“给我最爱的Evan”。


 


林彦俊独自守着店铺,一个月能见到尤长靖一次,他从许多地方赶回来,他告诉他荒漠里没有花但有满天的星辰,告诉他海浪生气时撞击礁石的样子,告诉他赤道附近的小镇有驯兽人和小动物们,告诉他其实地球的另一边此时大雪纷飞。


 


林彦俊爱他神采飞扬的样子,好像回到初遇时那样。


 


圣诞节前夕,林彦俊向上级递交了工作报告,而后便一个人回到店里,坐在沙发上,检查每一份自己经手的记忆。


 


尤长靖的第5封信在圣诞节的当天寄到了,里面夹着一支濒临枯萎的榭寄生。信里写道,传说在榭寄生下接吻的情人会永远相守,你可以吻它,就像你吻我。


 


林彦俊把信折叠,放回信封里,保存在抽屉里。


 


他关了灯,独自坐在黑暗之中,眼眶微热,他拿起身边的榭寄生,虔诚地落下一个吻。


 


晚空是橙红色的,远处的教堂传来钟声。


 


起风了,我好想你。


 


 


16


 


在等待了整个冬天之后,尤长靖终于风尘仆仆地回到了这座城市,给林彦俊带了一些特产,心情却很糟糕,看上去非常疲惫。


 


林彦俊给他倒了一杯热牛奶,问他:“你的画,完成了吗?”


 


尤长靖苦笑了一下:“我可能,完不成了吧。”


 


他一路向北,行走万里,心却始终悬在这家小小的店铺里,这里有他爱的人。那些无法与林彦俊分享的风景,都是走马观花。


 


这个秋天,他爱上了一个英雄,到来年春天,他就可以忘掉这一切。尤长靖原本是这样想的,然而他高估了自己,梦想面前的阻碍这么多,他唯独败给爱情。


 


林彦俊的心猛然落下去,狭小的阁楼里只有他们两个,秋夜里的那些情话呢喃还没有彻底消失,这条街即将迎来落日。


尤长靖曾说要陪他看每一个落日,每一个。


 


林彦俊突然对他伸手:“尤长靖,走吧,我们去旅行。”


 


这是林彦俊与尤长靖的唯一一次旅行,甚至算不上是一次旅行,就好像仙杜瑞拉身上的午夜魔咒快要消失了,野兽要在玫瑰花落尽之前得到一份爱情,他们却要在天亮之前,让爱情倒带,完成一次郑重的道别。


 


两人又一次回到了天文馆,城市边缘的天文馆似乎永不歇业,他们爬上了那个熟悉的露台,尤长靖依旧站在两级台阶之上,如今他已经可以把北欧神话与行星的名字拿出来如数家珍。


 


林彦俊问他:“明天醒过来的时候,你就可以忘掉这些了。”


 


尤长靖鼻子发酸,回头给他一个含泪的微笑:“我不想忘掉这些啦,星星很美……我可能要看很久,会超出天文馆的营业时间。”


 


林彦俊笑了笑,揉了一下鼻子:“馆长太太会赶人,确定不要再去喝一杯酒吗?”


 


尤长靖破涕为笑:“要。”


 


酒吧还是原来的酒吧,依旧生意不太好的样子,店长见到尤长靖,还很热情地同他打了招呼。门口的“今日推荐”写了调酒师的新作品,但林彦俊和尤长靖无暇顾及这些。


 


两人坐在吧台的老位子,叫了酒保,林彦俊先说:“龙舌兰日出吧,谢谢。”


 


尤长靖笑着举了手:“那我要金汤力。”


 


龙舌兰日出端上来的时候,林彦俊拿了一根吸管,搅动了一番:“你说得没错,真的是彩虹。”


 


尤长靖叹息:“春天的时候,是不是会常常下雨?你出门要记得带伞。”


 


林彦俊失笑:“我以为你会让我常来喝酒,这样就会收获彩虹。”


 


尤长靖笑:“才不是,不要给自己喝酒找理由啦。”


 


店里此时没有人,林彦俊放下酒杯,突然站了起来:“我是不是,从来没有给你唱过歌。”


 


尤长靖对他做了一个“请”的姿势,林彦俊坐在台上的木钢琴前,随便弹了几个音,又从钢琴后面探出头来看尤长靖:“这首歌,唱给我的艺术家。”


 


尤长靖也站起来,走到钢琴前面。


 


林彦俊清了清嗓子,伴着单薄的钢琴声,唱起了歌。尤长靖几乎是一瞬间落了泪,他还记得那对金婚的老夫妻,在台上手牵着手,唱:“你是我这辈子遇到的最好的事,是我的幸运,是我无法想象的快乐。”


 


尤长靖小声提醒他:“一辈子很长的,林彦俊。”


 


林彦俊站起来,牵了他的手:“但今天晚上的时间不多了,天要亮了。”


 


在回到店里之前,尤长靖和林彦俊路过了歌剧院,林彦俊突然笑他:“我记得某人第一次在这里送我的那幅画,要多难看有多难看。”


 


尤长靖瞪他:“你真的很过分,我很认真画的!”


 


林彦俊踩着废墟,向他伸出手:“那如果,要给那幅画起个名字,你怎么说?”


 


尤长靖忆起那个早晨,忧愁的英雄先生出现在这片废墟之上,风吹掉了他的帽子,露出了好看的面庞,那人像一件艺术品,让尤长靖想起了教堂画里的神话人物,以至于他鬼使神差地叫住了林彦俊:“早上好,先生!”


 


林彦俊看过来的时候,仿佛有星星砸中了尤长靖的脑袋。


 


尤长靖笑了笑,抬头看着林彦俊:“如果要给那幅画起名字,我希望是《爱情》。”


 


 


17


 


尤长靖在咖啡与牛奶的香味中醒过来,宿醉让他很不好受。他原本只是答应了报社的采访,谁知却与第一次见面的收藏家先生相谈甚欢。


 


尤长靖穿了前一夜的衣服,系好了丝带走下楼。


 


这家荒诞店铺的陈设似乎曾经在尤长靖的梦中出现过,时钟滴答滴答地行走,黑胶唱片转过了一个又一个的轮回,不远处的炉子上正在加热牛奶,尤长靖闻到了蜂蜜的味道。


 


林彦俊站在厨房,听见身后的动静,回过头看了他一眼:“你醒了。”


 


尤长靖有些拘谨:“抱歉,我昨晚是不是失态了。”


 


林彦俊挺无所谓的:“没事,来吃早餐。”


 


尤长靖坐下,把小面包放在烤炉上,又从林彦俊手里接过牛奶,拿了壁橱里的勺子与冰箱里的果酱。他回头看了一眼隐蔽的挂钟,惊呼一声:“都已经九点了。”


 


林彦俊挑眉:“你是怎么找到勺子和果酱的。”


 


尤长靖停下了涂抹果酱的手,有些不知所措:“我……不知道,对不起。”


 


林彦俊摇摇头:“没事。”


 


尤长靖心里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他回头对林彦俊笑了笑:“您这家店真是有趣,我第一次来,却好像来过很多次一样。”


 


林彦俊没有说话,给自己倒了一杯咖啡。


 


 


18


 


尤长靖环视了一圈店里的陈设,目光落在角落里的一副画上,那张画被裱了起来,简笔画十分稚气,画框里,还有一支枯萎的榭寄生。


 


尤长靖慢慢站起来,走过去,伸手触碰了画框。


 


就在这幅画的下方,有一张刻了字的金属铭牌,上面写着:《爱情》。


 


尤长靖突然听见了一些声音。从这副画里,从这家荒诞店铺的每个角落里,笑声,窃窃私语,落泪的声音,吵得他有些头疼。


 


尤长靖捂着脑袋,大海的海浪突然成为虚影,废墟上的歌剧院,城市边缘的星空台,阁楼与沙发上纠缠的身影……在一片漫长的虚无之后,尤长靖突然清晰地嗅到了酒精的味道,他听见了两个人在说话,在一间手术室里,声音并不清晰。


 


有人问他,声音低沉:“你准备好了吗,我们要从哪里开始剪。”


 


而他,许久未说话,大约过了一个世纪之久,终于抬起了头,泪眼朦胧。


 


“从你凯旋的前一夜。”


 


-Fin-


嗨,国庆快乐。


第一次尝试写BE,感觉不ok,但还是谢谢你们看到这里!这篇有一些梗我晚点发个子博跟大家聊一聊w


明天请让我们期待 @59°冰茶 为我们带来的HDDP解释第二弹吧!明天一定是超快乐的一天!

喵!!妙啊!

-○-○-:

国际绿色电影周,华南虎~

刘老丝适合各种猫科动物!

可爱哭了··中了宝宝靖的情毒

火山灰:

【制霸&甜心的小日常】
今天没有甜心出场,只有制霸和树袋熊小靖。

树袋熊一天要睡22个小时,醒着的时候也一直在吃,愿意把食物分给你的话,是真的很喜欢你哦!

(明天回学校啦,疯狂的gtr假期过去了。要恢复周更的咸鱼状态了(º﹃º ))
(今天也病情稳定)

【主题联文】寂寥世纪

才华真的没有极限!!

丁耳:

*联文主题:以“HDDP”为标题首字母,发散主题写一篇文。选定主题:魂定断坡


*私设OOC HE


*15K超长预警


*所有美术、历史有关的内容都是我在资料基础上乱编的


*灵感及BGM:《1874》_陈奕迅 文中引用部分为歌词


*谢谢童话画手 @火山灰 的合作❤️


 


0. 《意外》



你根本也未有出现,还是已然逝去。



 


“我和林彦俊的缘分,应该起始于我很小的时候。”尤长靖写下这样一句后记的开头,摘下眼镜来揉揉眼睛。太晚了,他瞄一眼墙上的时钟,时针对准一个“4”。尤长靖举着杯子,去厨房给自己倒一杯水。


熬夜给尤长靖带来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但这本书只差最后一点后记,他不想拖到明天,烧热水的时候耳边响起哨音,音调之高让他有些耳鸣,晃晃头去看,水壶里的水还在沸腾的边缘热闹着。


声音是哪里来的?他转头去看。


“咣”一声闷响,尤长靖吓了一跳,眼见一个人直挺挺地倒在了客厅里,百叶窗透进来微光,尤长靖看得清他背后的划痕,狭长一条带着血迹。


这什么情况?


尤长靖放下杯子,快步走过去,脚下的地毯逐渐变得坚硬,来不及考虑质地不同,他将这人扶起来。


慌乱的脚步声响起,尤长靖抬头,只看得到一个急速离开的模糊背影,眼眶因为熬夜而酸痛,他眯着眼睛,将视线带回到怀里的人。光线比刚刚亮了一些,尤长靖坐在冰冷的地面上,压着坚硬的水泥地,看清了眼前人的长相。


只一眼,他便惊骇得差点将人摔回地上。


“林……林彦俊?”尤长靖这一年来,每日每夜都对着这人的相片、画作和书信研究不停,这张脸从发梢到脖颈,每颗痣在哪里他都清清楚楚。不对,尤长靖闭上眼睛逼自己冷静下来,林彦俊已经死了。


林彦俊生于1925年,现在是2018年,他早就不在了。


闭着眼睛,他依然感觉得到自己手臂内的温热,滚滚流下的带着热度的液体砸在地面上,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滴答滴答的声音。尤长靖又睁开了眼睛,他在黑暗里适应了这个空间,视线投到角落的画架。


画布上是未完成的画作,圆桌上破碎的花瓶中,竖着一朵即将凋谢的玫瑰花。


“《意外》这部作品是一部半成品,无数学者试图去猜测,林彦俊如果得以完成这部遗作,会将它画成什么样子,但随着作者的离开,我们永远都无从得知,这幅新印象派的天才级别作品的成品,是什么样子。”


这是尤长靖书里的话,他记得很清楚。


尤长靖心惊,转头回来看怀里奄奄一息的林彦俊,难道这是林彦俊临终前吗?


不行,尤长靖翻找自己的手机,手机呢?他四下看了一圈,才意识到,这不是他家,地毯不在了,茶几不在了,电视也不见了,这个空间除了画稿油彩之外,再没有其他的东西。


这应该是林彦俊的家。


他又是怎么出现在了林彦俊家里?


“不管了,”尤长靖急得很,他不管这是梦还是现实,是穿越还是自己发疯,他要救林彦俊。按时间推算,现在是公元1948年,电话已经出现,林彦俊家境显赫,一定有电话。蹒跚走到桌旁,尤长靖一眼便看到那在堆积画稿里被隐藏了一半的老式电话。


尤长靖赶忙拿起听筒,一不小心血手印印在林彦俊电话旁的联络簿上,翻看页面,他让转接台给自己转到5090这个号码,“您好,是中心医院吗?我这边有危急病患麻烦接一下,”尤长靖看向林彦俊,他安静地躺在那里,“叫林彦俊。”


 


林彦俊在疼痛带来的炫目白光里,只来得及捕捉一双棕色的大眼睛,那眼睛闪烁泪光,不知为何,林彦俊伸手去握他的手,自己明明不认识这人,为何如此熟悉?


我是不是在哪里见过你?林彦俊心想。


但他没有时间再去想,白光席卷了他眼前的世界,他昏昏沉沉睡去。


 


1. 《人间烟火》



怀疑某一个国度里的某一年,还未带我到世上这天,存在过一位等我爱的某人,夜夜为我失眠。



 


“好,我收到了。”尤长靖拆开箱子,脖颈下巴之间夹着电话,抽出箱子里一本厚厚的精装书,“好的,有想法我联系你。”手机放下,尤长靖轻轻抚摸这本精装书的书封。


《天才的挽歌》是这本书的标题,尤长靖看了看副标题里出现的“林彦俊”和右下角出现的“尤长靖”,想起了那个意外的夜晚。


林彦俊是这个时候又一次出现的。


“你是谁?”尤长靖听见问话,吓得在原地不由得跳了一下,转向声源,他看见了在自己客厅立式穿衣镜里出现的林彦俊。“你是谁?”他穿着衬衫和工装裤,裤脚挽起来一边,手里拿着调色盘和画笔,发丝凌乱。


尤长靖又看了一眼钟表,晚上七点半。


“林彦俊,”尤长靖把书放下,走过去,“晚上好。”


“你认识我?”林彦俊盯着他,压迫感让尤长靖退了半步。“是你,救我的人是你。”面色舒缓,林彦俊和他道谢。


“是我,”尤长靖推了推自己的眼镜,“我叫尤长靖。”伸出手去,尤长靖忘记他们之间还隔着一面镜子,手伸得太过靠前。


镜面是软的,像水面一样荡漾开,尤长靖的手穿过镜面,像在泳池的鱼遨游一半便触底,停在了一个不明空间的坚硬表面。他觉得神奇,又有些害怕,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消失在镜面中。


“你好。”林彦俊也伸出手来,盯着他手掌消失的方向,过不一会尤长靖便感觉到了林彦俊手掌温热的触感。他手劲很大,交握的瞬间掌控了主权,尤长靖被他捏得不得不放松手腕,林彦俊握着他的手上下甩动两下,再放开。“你不是我们这里的人。”


林彦俊语气过于平静,尤长靖笑了,好奇地问他为什么这样觉得。


“我醒来之后,问过别人,都说没有见过你。”林彦俊皱着眉头,目光依然坚定,“但我确定见过你,我很确定。”


“你在医院住了好久吧?有没有一个月?”尤长靖之所以这样说,是因为他等了三个月,等到了《意外》的完成品。


它悬挂在林彦俊纪念馆的正门入口,尤长靖第一次见的时候,感动到眼泪落下来。


“差不多一个月。”林彦俊视线转到尤长靖身后的空间,“你在哪里?”


“这是我家。”尤长靖侧身,给他指一指家具和用品,“茶几,沙发,电视。”


“电视?”林彦俊看向尤长靖的眼睛,“你从哪里来?”


“我从你的未来,”尤长靖平静地回答,“我比你晚出生七十年,我是1994年出生的。”


“你现在几岁?”林彦俊上下打量他。


“我十八。”尤长靖起了调侃的心情,眯着眼睛回答他。


“我以为你还没有到十八岁。”林彦俊微微怔忡,回答得很认真。


“你也太好骗了吧,”尤长靖摆摆手,“我24岁了,现在是2018年。”


 


林彦俊听完了尤长靖给他介绍的“2018年”,脑子一片空白。他说不出是为什么,一个看似极其不合理的解释,在他这里却得到了认同。尤长靖所说的,那个距离现在七十年的世界,真实地存在着。


“纪念馆很大吗?”林彦俊搬了一把椅子,坐在镜子前,看尤长靖端了一碗红色的东西,吃得嘴唇涨起,“还有,这是什么?”


“很大,”尤长靖吞了粉丝,点点头回答他,“很大一个,你作品很有名,虽然产量很低。”将红色的方形容器推到镜面边,尤长靖说了一个他听不懂的名词。


“自、热、火锅?”林彦俊看了看尤长靖手里的盒子,想不通这个东西和“火锅”有什么联系。


“就是自己可以发热的那种,你尝一下?”尤长靖筷子夹起一片沾了辣椒的卷曲肉片,慢慢地送到林彦俊面前。


林彦俊皱了皱眉,这实在是太奇怪,他们二人隔着一面镜子,在镜中得以触碰到彼此,但眼见尤长靖期待的眼神,林彦俊又不好当下拒绝,他不太情愿地探过去。本以为进入这样奇异的空间感觉会很不舒服,但镜中世界和外面没有什么不同,林彦俊嘴唇轻轻碰到发烫的肉片,略有一点干涩的质地被舌尖卷进口中,麻辣鲜香的味道冲到脑子里,林彦俊不受控制地咳嗽两声。


“辣吗?”尤长靖端着筷子,不像是关切,更像是幸灾乐祸,“很辣的诶。”


林彦俊咳到要落泪,他瞪那个罪魁祸首,尤长靖只是缩缩脖子吐了舌头,笑着看他。


林彦俊气不起来,心想算了。


 


“这个是音箱,可以连蓝牙的。”尤长靖给他示范,“呐,好听吗?”


“还不错。”林彦俊忍不住随着节奏晃脖子,余光看到尤长靖随着节奏摆动的脚腕,白嫩得反光,画笔一动,就在画布上描摹起了尤长靖。


“除了这个,还有很多样子的,”尤长靖捧了一把新鲜的草莓,边吃边和他讲,“好多很可爱的,不过这个牌子的混响比较好,音质也好,我就买了这个,我之前看过一个那种兔子形状的,哇太可爱了。”草莓汁液微微溢出嘴角,滑落到下巴,染红了下颌角的皮肤,而尤长靖尚不自知。


林彦俊眯起眼睛,深吸一口气,取了一些红色调成夕阳余晖的暧昧粉色。尤长靖,就是粉色的,血液混合白雪之后最暧昧冰冷,又鲜亮生动的粉色,是生命欲望和冷清纯净的结合体。


这不公平,他失眠的时候,翻来覆去想,这太不公平。尤长靖知道自己的一切,而自己对他一无所知,现在又是自己为他不安,对方却浑然不觉的状态,七十年的时间差距,似乎没有给林彦俊任何优势。


艺术家的辗转难眠并没有影响到尤长靖的生活,他似乎在平稳的轨道上,每日如约出现在林彦俊的镜子前,或许是聊生活的日常,或许是好奇他新画作的进度,尤长靖每一天换一样零食吃,偶尔也会隔着镜子递给林彦俊。


林彦俊最喜欢从他手里叼东西吃,比如今天的糖衣核桃。


舌尖卷过他指尖,林彦俊看得到尤长靖一瞬间的怔忡。定格在镜中荡漾开的空间里,林彦俊体会到了终极浪漫。怎么说呢?一个隐秘的联络对象,一个出现在未来的乌托邦,这是超脱他想象,又完全不让他意外的经历。这世界上,还有比这更奇幻浪漫的感情吗?不会有了,林彦俊叼走那颗糖衣核桃,甜蜜裹挟香浓的坚果气息,脆生生地充满他口腔。


“好吃吗?”尤长靖是心虚,还是紧张?


“恩,好吃。”林彦俊吞了这颗,凑过去,“还要。”


 


尤长靖连续第四夜梦见林彦俊之后,终于在夜半格外清醒的失眠中,不得不承认,自己似乎是对林彦俊起了别的心思。也不是第一天了,尤长靖翻了个身想,自己了解他、喜欢他的作品,也不是第一天了,为什么现在格外在意?


是“偶像在面前”的直接感受吗?


烧灼了指尖皮肤的暧昧,是可以追寻的异次元吗?尤长靖问自己,得不到答案。


纪念馆的作品展,给了他答案。尤长靖站在《人间烟火》前,感到一阵眩晕,这是林彦俊的新作品吗?


傍晚昏暗的光线里,阴影里被灯光照亮的通透皮肤带着一点点粉色,从脚踝处延伸的画面蔓延到小腿静止,被手捧的草莓挡住,手指似乎在用力挤压,草莓汁液顺着指缝流下,滴落在地面上。这画比林彦俊以往的任何一幅都有动感,有压迫力,冲破纸面的性张力浮在画面的色彩和光影之上。


“这是林彦俊最有争议性的作品之一,《人间烟火》,”背景音里讲解员在给观光者介绍,“首先争议点在于,这位模特的性别,中性的朦胧感让很多人都怀疑,这位模特是不是男性,但是脚踝和皮肤的用色和质地又柔软细腻,引人遐想。第二个争议点在于图画寓意,目前比较统一的认知是,‘人间烟火’四个字既指代手中的草莓,即为‘食欲’,也指代模特承载的性吸引力,即为‘性/欲’。”


性/欲?


尤长靖头重脚轻,落荒而逃。


 


2. 《和平广场》



从来未相识,已不在,这个人极其实在却像个虚构角色。



 


19年的1月,天气格外冷,尤长靖热好一杯牛奶,倚靠在窗边边喝边看雪。林彦俊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出现了,尤长靖好奇他在做什么,纪念馆里看不到新的作品,资料上也查不到任何东西。


1949年的1月6日,林彦俊会在做什么呢?


关门声传来,尤长靖手一滑把一整杯牛奶都摔在了地上,一回头,他便看见了林彦俊。林彦俊拿着箱子,似乎是从别处刚回来,他将箱子放下,走到黑暗的房间里,尤长靖看了看四周,这里不是林彦俊的家,这是哪?


“你为什么在这?”林彦俊关上门,双手按着他的肩膀,声音透露着兴奋,“你不冷吗?”搓了搓他单薄的衣衫,林彦俊说话间飘起白色的云雾,寒冷的空气笼罩着尤长靖的身体。


“我也不知道,”尤长靖缩了缩,林彦俊直接将他拉进怀里,尤长靖在他胸前顿住,对这直接的动作不知道作何反应。“你……你现在在哪里啊?”耳廓发热,尤长靖缩了缩脖子。


“我在法国。”林彦俊见他适应了温度,便放开了他,两颊酒窝深陷,“我来这边参加一个艺术交流。”


“哦法国啊。”尤长靖适应了黑暗,看清自己身边有一扇小窗,他向窗外看,法国原来也在下雪。


“过几天回去。”林彦俊点亮屋子里的小油灯,抖动的火苗让房间亮了不少。“你是最近太想我吗?”


“没有。”回答得太快了,显得有点心虚,尤长靖鼓鼓腮,很后悔。


“我有在想你。”林彦俊搓搓手,跺了跺脚,“真的好冷。”凑过来,到窗边,林彦俊站在尤长靖身后,“你那里会下雪吗?”


“正在下。”尤长靖为背后传来林彦俊身体的热度而紧张,说不了太长的话。静谧的空间里,这样一起看雪花,过于浪漫了一点。


这浪漫没有持续多久,便被破门声打碎,外面的人跌跌撞撞冲进来,尤长靖只来得及看到一道雪亮的刀光,下一秒便扑到了林彦俊身上,疼痛从背后传过来,尤长靖软软地倒下去。


昏迷之前只听得到林彦俊叫他名字的声音。


 


再睁开眼睛,尤长靖已经躺在了灯火通明的医院房间里。


“你醒啦?”陆定昊坐在床边,把削好的苹果递给旁边的Jeffery,“你要吃苹果吗?”尤长靖摇了摇头,口舌干涩,头昏脑涨。


“今天几号?”尤长靖问他,陆定昊掖了掖他被角回答他九号。尤长靖心里算了算日子,自己应该昏过去两天了。“我什么时候可以出院?”


“我叫医生来给你检查一下,差不多就可以出院了。”陆定昊站起身来,Jeffery扶着陆定昊肩膀把他压回座位上。


“我去吧,你们聊。”他这样说着,走出了病房。


“林彦俊的《和平广场》终于运回来了,这一次收购可是给他累个半死。”陆定昊低头整理椅子上的坐垫,和他聊天。


“什么《和平广场》?”尤长靖头痛欲裂,闭上了眼睛。


“就是那幅害林彦俊坐牢的《和平广场》啊,你说是‘前后一百年内最为天才的作品’的讽刺作。又霖他用了好久才劝服收藏家将作品转卖出来,哎。”尤长靖猛地睁开眼睛,眩晕感袭来,他不由得晃了晃头。


“坐牢,那是几号?”尤长靖支起身体,牵动了手边营养液的输液管。


“啊,一月末吧,你不要起来啦,那幅画摆在那里不会丢,你改天去看也一样啦。”陆定昊扶着他躺下,掏出手机,“我有拍照,先给你看看,”见尤长靖接过手机的焦急样子,陆定昊不满地咂咂嘴,“你哦真的为了这个林彦俊很疯魔了,什么时候看不可以啦,一幅画而已。”


尤长靖没有回复他,他把手机画面放大,仔细去看《和平广场》:昏暗的色调,对比度鲜明的配色透露一种反讽与疯狂,人物都在笑着,却笑得格外假,嘴角提起的角度让人恐惧,和平鸽姿态缓慢,张开翅膀却飞不起来,阳光刺眼垂在西边,这幅画实在是太激进了。


“我要回去一下。”尤长靖掀开被子,想走下床,却摔在地上。


“你!”陆定昊和刚进门的医生将尤长靖扶起来,陆定昊一脸责难又不好发作,皱着脸瞪他。


“你有脑震荡,不可以随便动。”医生严肃地嘱咐他,看了看他的输液管,“我现在给你安排全面的检查,不论结果如何,你这几天还是要卧床静养,出院起码要下个礼拜。”


“脑震荡?”尤长靖想不通,这个是怎么来的。


“你从纪念馆二楼摔下来诶,你自己不记得吗?”陆定昊神情激动,“真的吓死我了,早上去开馆查点作品清单,就看见你从二楼摔下来,吓死我了。”


尤长靖皱了皱眉,这不是原因。


他后背贴在床面上,也不再有疼痛的感觉,或许在法国的伤在穿过时间长廊之后被转移成了更为合理的形式?尤长靖迷茫了,这趟时间穿越是真实的吗?他闭着眼睛问自己,是我真的回到了过去,还是一切只是梦境?是不是我在纪念馆的作品前太过入神,进入了自己疯魔的世界?


不行,尤长靖劝阻自己,不能继续想这个,想太多恐怕会发疯。


 


林彦俊回国之后,焦心等待数日,终于等到了尤长靖。在寒风萧瑟的路口,他转了个弯看见踱步迷茫的尤长靖。他白皙的皮肤被寒风的刀刃划过,浮起一道一道浅红色的伤口。


“你好点了吗?”林彦俊迎上去,还不等他把人揽进怀里,尤长靖先侧身将他拉到一边,昏暗一点的小巷子里。


“林彦俊,”尤长靖眼神突然间变了,拉住他的手臂,显得很是焦急,“《和平广场》你画完了吗?”尤长靖声音压低,音量似乎耳语,林彦俊再靠近一点,才听清他说什么。


“画完了。”林彦俊皱眉,猜不到尤长靖要说什么。


“这幅画会给你带来大麻烦的,不可以让别人看到。”尤长靖再走近他一步,他们的距离似乎已经无法再近,“我上两次过来,都是在你生命有危险的时候,这次应该也是,今天应该就有事发生,你跟我走。”


“去哪里?”林彦俊不由发笑,“这样讲的话,你应该担心你自己比较好吧?还会痛吗?”伸手抚摸尤长靖后背伤口所在的位置,林彦俊轻声问他。


“不痛,”尤长靖摇了摇头。


“吓死我了,”林彦俊深吸一口气,将尤长靖身上清新的果香气吸收到身体里,“你不要命的吗?”林彦俊想怨他,但这样的埋怨听来更像是粘稠度过高的关切。


尤长靖低下头去,抿唇似乎在挣扎着要说什么,再抬头,他语速加快,“林彦俊,我第一次见你的时候,48年。在我的认知里,48年之后你应该是死了的,你懂吗?我救了你之后,你活下来了,一切都不一样了,所以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不会再出意外, 这可能……我们每一次见面都可能是最后一面,你知道吗?”粉红色渗透到他眼周,林彦俊想起自己画好的捧着草莓的男孩,不觉出神。


尤长靖的话语似乎在他脑内环游一圈,路过无关景点,半晌才停留在意识最清明的地方,词汇如游鱼钻入他身体中,激起涟漪。


“等一下,”林彦俊试图弄清楚尤长靖的意思,“你是说,我本来应该在48年死掉的?”


“是。”尤长靖回答得很坚定,林彦俊看着他眼睛,涟漪让他背脊发冷,尤长靖所说的可能性未免也太可怕。


 


“如此,那更要珍重多出来的时间不是吗?”林彦俊退后半步,“如果不能画自己想要表达的,那我画画还有什么意义?”林彦俊又退后半步,“谢谢你。”


尤长靖又急又气,拉住他, 想要说些什么。但林彦俊的眼神太坚定,尤长靖劝阻的话说不出口,他太清楚林彦俊的性格了,这个清高倔强的艺术家,绝不会低头弯腰。


“我们如果是最后一次见面,怎么办?”尤长靖嘴唇在寒冬的冷空气中微微颤抖,他无法面对这个可能性。


“那请允许我,”林彦俊靠近他,将热度传递过来。尤长靖没有躲,他向着热源而去,“亲吻你。”食人间烟火,竟有一点酸涩,唇舌品尝到的味道是心境的折射。


“回去吧。”林彦俊放开尤长靖,脚步后退唇舌却还在眷恋,“回去吧,我不会有事的。”尤长靖感觉到林彦俊离开,但那动作并非来自他本意,而是……


尤长靖惊觉自己在不断后退,在被陌生力量拉扯着后退。寒风里积雪飘起,成了一道帘幕,尤长靖看不清林彦俊的神情。


这一次他意识清醒地穿过镜面,回到家里,暖气开得很足,他镜片立刻起雾,冷热交替,他不自觉地发抖。


今天1月30号,是林彦俊入狱的日子。


 


3. 《朝夕》



莫非今生,原定陪我来,却去了错误时代。



 


尤长靖又一次坐在镜前,时钟指向夜半两点,困倦在这一达到了顶点,尤长靖不住点头,在他又一次点头,脖子发出咯吱一声之后,林彦俊终于出现了。


“这么晚了,”林彦俊走到镜子前,搬了一把椅子也坐下来,“还没睡吗?”


“你回来就好。”尤长靖打了个呵欠,站起身来,“我现在去睡了。”


“诶,”林彦俊叫住他,“这么绝情的吗?都不和我多讲几句吗?”


尤长靖何尝不想他呢?但是上一次分别的时候情绪太满,经过几日的沉淀,这些情绪都变得有点尴尬。尤长靖脚步顿住,在原地犹豫了一下,还是转过了身。


“说什么?”尤长靖不想自己听起来如此冷淡,但他又找不到和林彦俊说话的最好语气,活泼的话太过亲昵,说不出来为什么让他觉得有些别扭。


“你不好奇我为什么这么快可以回来吗?”林彦俊故弄玄虚,尤长靖转过身去愤愤地看着他,林彦俊一拍额头,“对,你看得到我出来了。”


“所以你是为什么这么快就可以出来呢?”尤长靖还是走回去,坐在了林彦俊对面,但林彦俊没有坐下,他还是站着,这样的高度差距让尤长靖更加不安。


说不上来不安些什么,总有些事情和情绪要冲破这一层镜面,七十年的距离,在林彦俊眼睛里,如光线直直射过来。


“这是个秘密,你过来。”林彦俊勾手让他靠近,尤长靖脚掌在地面上蹭了两下,很迟疑地站起来。


几天前,他迎着热源而去,今天,他也要迎着光线而去。没办法,林彦俊是他的终极妄想,是他的无尽浪漫,他拒绝不了。


“亲一下,我就告诉你。”林彦俊低声哄骗他,尤长靖料到这个结果了,于是他低声笑了一下,真的凑过去。


那镜面的水波纹散开,尤长靖和林彦俊只可以在这个狭小的空间里,鼻尖相碰,嘴唇相接,甚至拥抱都不可以,只能牵着手。周身都是温暖的,尤长靖跃入林彦俊所在的光晕里。


管他呢?是真是假都好,管他呢?


 


林彦俊是个极其大胆的人,这是尤长靖和他相处了近一年之后得到的第一个定论。这种大胆第一层,是在于他对于艺术的坚持,从《和平广场》就可见一斑;第二层,是他在情爱上的大胆,用现在语言来讲,林彦俊每天戏都很多。自从他知道生命危险会把尤长靖带到自己的时间之后,林彦俊就尝试了各种方法作死,尤长靖几乎每一天都要穿到七十年前,被林彦俊抓着亲一遍。


林彦俊是想做些别的,但时间有限,他一直没能找到最好的办法,留尤长靖一整夜。


“林彦俊,”尤长靖无奈地站在酒店房间里,看着坐在窗边的林彦俊,“你现在是怎样,要自杀吗?”


“你果然来了。”林彦俊没有跳下窗台,他双腿摆动着,十分悠闲,“这边风景很好看。”林彦俊向尤长靖摆手,尤长靖走过去,看向窗外,果不其然,外面围了一群围观群众,对坐在窗台上似乎马上就要跳下去的林彦俊指指点点。


“你进来。”尤长靖不敢扯他,手摆在他附近隔了一段距离,“这样很危险。”林彦俊背对着窗外的景色,回头看了一眼下面的人群,摇了摇头。


“不要。”他赖皮的样子真的很欠打,“你亲我一下,我再考虑。”


“我真的,”尤长靖匆匆亲吻他嘴唇,“我现在看我们那边的人喊你艺术家,喊你老师,我真的很难接受了。你是三岁吗?”


“那不然怎么办,我又见不到你。”林彦俊凑上前,和尤长靖唇瓣摩擦,“我很想你。”艺术家的热情,源源不断,还有点神经质,尤长靖回应着林彦俊的吻,沉醉在炽热的情潮里,林彦俊想他,他又何尝不想林彦俊呢?


想到躯体疼痛,想到心口震颤,想到每一次见到他,可以触碰他的时候,都恨不得是永久。


“我如果不离开这个窗台位置太远的话,你应该就不会被拖回去。”林彦俊亲吻着他,在急促的吻间隙和他说话,尤长靖用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你疯了?”尤长靖感觉到林彦俊扯他衣服,把手覆在他手上,难以置信地看着他。


“你不想要我吗?”额头贴在尤长靖额头上,林彦俊低声问他,“你不想吗?”


尤长靖沉默了,他被这燥热烘烤得浑身发烫。


“我很想要你。”林彦俊侧头来,更用力地吻他,尤长靖伸出舌头来和他轻轻纠缠,算是个回应。


疯狂而激烈,倚靠着这窗台,尤长靖被林彦俊掐着腰,从身后不断冲撞,眼前的世界撞出满天星星。星光璀璨,烧起一团火焰,映照着林彦俊穿过七十年时间和他相遇的身影。


尤长靖迷迷糊糊从梦里醒来,他躺在窗前的沙发椅上,林彦俊坐在地上看着他,活像一只大型犬。


“你不睡吗?”尤长靖枕着右手臂,伸左手出来,轻轻抚摸林彦俊侧脸,林彦俊贴过来,蹭他手心,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会很累的。”尤长靖瞥了一眼窗外的天色,“天要亮了诶。”


“恩,”林彦俊抬头去看天空,“我等你走了再睡也一样的。”


“你什么时候回家?”尤长靖问他,林彦俊想了想回答他下周。“好,我等你。”


时钟敲到六点半,尤长靖从自己的床上再一次醒来。


 


清晨起床工作,敲开电子邮箱,尤长靖收到来自自己学生的邮件。现在的尤长靖,是大学艺术史系的一名博士在读生,他最近在做的大项目自然是和林彦俊有关,手下的研究生被他分派了任务,这一个想必是来交论文的。


《论<朝夕>中的艺术表达》,是这份论文的题目,尤长靖点开,对《朝夕》这个题目感到陌生。


“1949年12月,林彦俊开始创作《朝夕》画集。”这句话让尤长靖清醒不少,1949年12月?那不就是现在?尤长靖看了看日历,现在是2019年12月27日,林彦俊的《朝夕》就诞生在这个时候。


尤长靖点开《朝夕》的第一篇作品:微亮的天光下朦胧的背影被笼在薄被里,温柔的笔触和简单的色调是林彦俊作品里少有的写实风格体现。林彦俊给这篇作品起名《清晨》,算是应和了“朝夕”中的“朝”字。尤长靖看着这张画又一次红了脸。


夭寿了,林彦俊秀起恩爱来太可怕了。


 


《朝夕》的几十幅作品跨了十几年,从1949年的12月,一直到1965年的三月,林彦俊这十几年间不再有标志性的印象派作品出现,《朝夕》的所有作品都十分写实。


尤长靖最喜欢《朝夕》,从那一幅一幅的定格画面里,他看得到他和林彦俊一起的十几年。林彦俊所画的,是他们走过的一朝一夕。但这番话,尤长靖是不会和他亲口讲的,他和林彦俊之间,存在着一种微妙的权力对抗,尤长靖总要收一点,不然林彦俊会变得脱离控制。


比如说《朝夕》的第十四幅作品,出现在1953年的春天,那一年比较特别,是他们终于找到了镜面空间相处的最佳规律,28岁的林彦俊,终于说动了29岁的尤长靖,隔着镜面空间亲密接触了一次。


结果是腰痛,腿痛,手臂痛,尤长靖为这一次欢爱躺了三天。而他终于从床上起来工作之后,差点被林彦俊的画气昏过去。画面上林彦俊画了尤长靖的脖颈,到锁骨的身影,扫着粉红色的光晕,加了暧昧的吻痕和咬痕。尤长靖看着自己学生一本正经地分析:“《肩》的光影很有特点,林彦俊不愧为光影操控大师,这样波光的效果让人好奇,是不是在反射空间里见到的画面,是水面或是镜面的效果。”


为这幅画,尤长靖和林彦俊气了两天。


“我不会发表啊,都是私人珍藏。”林彦俊对他的气愤感到有点委屈。


“但你的所有作品都会在未来被人拿出来展览啊,和你现在发表不发表没有关系。”尤长靖在镜子这端气得蹬腿。


“那撕掉好了。”林彦俊举起这幅画就要扯,尤长靖立刻拦住他,恨不得穿过去拦住他。“那你又不让撕。”


“你……你画的我都要留着。”尤长靖说完,觉得也有点不好意思,别开脸,低声说,“总之以后不要乱画。”


林彦俊于是答应,再也不画这种太过于直接的作品,尤长靖答应和林彦俊和好。


和好的代价是又被拖到镜中空间里折腾了一番。


 


似乎也没什么波澜,尤长靖和林彦俊平稳地过了十年,从二十几岁走到三十几岁,这种隔着镜子牵手而眠的时光,倏地过去了。


 


4. 《水稻》



为何未及时地出生在1874,邂逅你,看守你,一起老死。



 


尤长靖和林彦俊大吵,是在59年的夏天。


58年开始的饥荒使得太多人无饭可吃,尤长靖熟知这场人间惨剧,他默然不言地听着林彦俊的阐述。尤长靖敏感地感觉到,那个张狂大胆的艺术家要醒过来了。


果然,林彦俊不再沉溺于《朝夕》的儿女情长,他在59年的夏天开始动笔画他人生里最重要的一幅作品——《水稻》。


“林彦俊,”尤长靖在看了草稿之后,就反应激烈,“你知道我要说什么。”他严肃地看着林彦俊的眼睛,林彦俊也认真地看着尤长靖的眼睛。


“我知道你要说什么。”林彦俊擦了擦手,站定,“我画我的,和他们有什么关系?”


“你不懂,”尤长靖不好说太直接,急得几乎要跳脚,“这不是49年十月之前的时间了,你知道吗?这不是一群人了,你上一次坐牢几天就被放出来,因为那时候的他们没时间管你,你懂吗?你知道现在情况多敏感吗?你给我画这个?”


“我以为世界上你最懂我。”林彦俊倒退半步,冷笑着回答他,“怎么了,你是觉得我现在是所谓的‘人民艺术家’,我要做一切合他们心意的事情?我看到好的我要画,我看到不好的,我更要画。”


“林彦俊!”尤长靖急得想冲出镜面去,给他一拳。


“你活在安逸年代,你当然不懂,”林彦俊离开前这样说,“你那里什么都有,人人富足,你当然可以冷漠地当做一切都没发生。”


尤长靖靠在天亮之后扁平坚硬的镜面上,默默掉泪。


林彦俊,他在心里想,你不知道之后会有什么事请,这只是一个开始,这三年的饥荒和劫难,只是个开始。


林彦俊和尤长靖开始了长达一个月的冷战,林彦俊搬到了学院为他提供的宿舍里去住,尤长靖找不到办法联系他。


在之后的时光里,尤长靖经常对着这面已经扁平的镜子想,所谓至亲至疏夫妻,不过如此吧?他们亲密到携手而眠,也可以陡然间毫无联系。隔了七十年,两个世界,如果是幻梦一场,何时能醒呢?


 


尤长靖和林彦俊又一次见面的时候,情况很是危急。尤长靖从一片黑暗中醒过来,林彦俊焦急的表情浮现在眼前。尤长靖转了转视线,从摆设看出来这是自己的房间,他笑着摇了摇头,林彦俊怎么可能出现在这里,怕不是自己想他想到出现幻觉了?


“你笑什么?”林彦俊听起来气急败坏,“你昏过去你知不知道?”


尤长靖迷茫地眨眨眼睛,林彦俊在说什么?


“吓死我了,”林彦俊抱住他,这触感太真实,尤长靖才敢确认这是林彦俊本人,“我真的,我看到你躺在那里,我以为你……我真的,我什么都不懂,你这里什么都和我的不一样。”林彦俊好像哭了,尤长靖轻轻拍他后背安抚他,“你每一次来到我这里,都是这样的心情吗?”


“差不多。”尤长靖被他哭得也有点鼻酸,“林彦俊,所以你答应我好不好,《水稻》可以画,但你不要被别人看到,好不好?”


林彦俊沉默了,他紧攥着尤长靖衣服的手似乎有点冷。


“好不好?”尤长靖不敢把话说得太直白,以林彦俊的性格,他如果知道以后会发生什么,他现在开始就要反抗,尤长靖害怕,真的很怕。


“好。”林彦俊终于答应,他攥紧的拳头慢慢放开。


 


尤长靖没有和林彦俊讲他昏过去的真实原因是什么,他用的借口是过度劳累,但事实应该是过度忧虑才对。年份一点点过去,林彦俊便越来越沉默,尤长靖也越来越忧虑。


林彦俊的暴躁是肉眼可见的,尤长靖理解他,当他不能自在地创作,这一切的苦闷都成为了合理的存在。林彦俊似乎已经感知到了一些压力的到来,65年的春天,林彦俊提出要把所有作品的成品卖给海外收藏家。


“好。”尤长靖不需要再说什么,那颗悬在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坠落在一地泥潭里,喷溅满身潮湿的污渍。他走到镜前,伸出手去,林彦俊会意,也走过来牵住他。“都会过去的。”尤长靖说,语气哽咽,“都会过去的。”


“我知道。”林彦俊低垂眼眸,他神色中有暗流涌动,尤长靖突然不舍。


让他放弃创作,是不是一个错误的决定?


在这年的五月,尤长靖最怕的事情如约发生,一切都看起来很是平静。而林彦俊也很平静地和他日常相处着,他们躲在这交错的时空断层里,屏蔽外界的喧扰,尤长靖想要林彦俊安稳度过接下来的十年。


但这是不可能的,尤长靖在和异常沉默的林彦俊相处了两个月之后,终于做了一个他恐怕要后悔后半生的决定。


在这个他们过了四十岁的年份,尤长靖决定,放林彦俊做他最想做的事情。


“《水稻》不要留着了,发表吧。”尤长靖在林彦俊看着他写完新书序章之后,这样说,林彦俊眼睛瞪大,那其中有他丢失了多年的神采,“去画你想画的,承担要承担的,我等你。”


“这次是多久?”林彦俊牵住他的手,尤长靖捏着他骨节摩挲,不去注意还没发现,林彦俊的手有一点年岁的痕迹,刚认识的时候是什么样子来着?尤长靖低头不回答这个问题,他怎么讲呢?这时间怎么确定呢?十年?甚至更久都有可能。


“可能是十年。”尤长靖还是回答了他,林彦俊哽住了,他慌极笑了出来。


“不会吧?”他问,“我吉人自有天相,没那么久吧?”


尤长靖也点点头,他用另一只手擦掉眼泪,附和林彦俊说:“我也觉得,应该没那么久。”


“我一定会回来。”林彦俊捏紧他的手,像是诀别。


 


《水稻》发表没多久,尤长靖就又一次来到了林彦俊的世界。


与之前任何一次都不同,尤长靖有完全的心理准备,他换了正式的西装,坐在家里等着,等那种奇妙的力量拉扯他穿过七十年的时光,到林彦俊的那个年代去。


夜晚黑暗极了,尤长靖站在林彦俊家门口的巷子口,林彦俊正从路另一端走过来。林彦俊先看到了他,在昏暗的灯下,林彦俊穿着深蓝色的工装,拿着一个布包,是那个年代的人的打扮了。


林彦俊神情很复杂,他好像要哭了,又好像在笑。


“谢谢你能来送我。”他说,尤长靖听清了,他想要上前去,林彦俊却伸手拦住他,“去把《意外》拿上,还有别的,能拿多少拿多少,拿到你那边去。”


“没卖出去吗?”尤长靖浑身发冷,这是他完全没有料到的事情。


“没有。”林彦俊眼神挪到尤长靖身后,神色严肃起来,“没时间了,长靖,去。”尤长靖听到了脚步声,来自他身后,不是一个人,是一群人,他们走步的声音如此整齐划一,音调高昂。


尤长靖想留下来,但他必须走,林彦俊的作品一定要留下来。


狂奔,是一路狂奔,尤长靖拿到《意外》和《人间烟火》的时候,气喘吁吁,他们在尤长靖手臂间,沉甸甸的。


当熟悉的力量拉扯他退后的时候,尤长靖的眼泪不住落下来,林彦俊已经在他们手上了,现在是怎样呢?闭上眼睛,不敢去想,尤长靖知道自己明天就看得到,现在的人们对这件事的记载。


这一夜会发生什么呢?


等他睁开眼,两手空空,他站在自家的客厅里。


他的画呢?


 


“你现在要开什么门啊?”陆定昊来给尤长靖开门的时候,披了一件外套,半夜十二点开纪念馆门,尤长靖都四十多岁了能不能不疯魔了?


“我要进去,”他神色还有些疯狂,陆定昊太久没见他这样,恐惧的心情让他浑身发冷,“开门。”抓着陆定昊的手在抖,陆定昊再去看一眼尤长靖,想说点什么,还是沉默着打开林彦俊纪念馆的大门。


那里面,挂着一幅一幅的作品,但一件很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他们,一幅一幅地,消失了,像沉没在火焰里,边缘成灰,慢慢消弭。


“这是……”陆定昊定在原地,他说不出话来。


“没有了,”尤长靖跪在地上,他声音如此绝望,“都没有了,都没有了。”


用“绝望”不能最准确地表达尤长靖的心情,那不只是绝望,那是一种悲痛,过大的悲伤。惊艳众人的《意外》,狡黠暧昧的《人间烟火》,大胆的《和平广场》,温柔的《朝夕》。


都没有了。


整整十六年,都没有了。


“有什么好看的?”陆定昊打着呵欠,尤长靖惊讶地看着刚刚还在震撼的人变回平静的表情,“林彦俊就留下一幅《意外》的草稿,你们都研究这么多年了,还有什么好看的啊?真的不懂。”陆定昊揉揉眼睛,搓了搓肩膀。


尤长靖回头,看到门口挂着的《意外》的草稿。


原来时间从来不骗人,尤长靖此刻眼泪才掉下来,他不哭时代,不哭苦难,在哭什么,他也不知道。原来时间的缝隙里,自己侥幸以为逃过的,都要还回去,原来《天才的挽歌》不是因为死亡,是因为消磨。


天才逝去,不悲伤,悲伤的是天才明明还活着,他们让他看起来像是死了。


 


5. 《墙》



情人若寂寥地出生在1874,刚刚早一百年,一个世纪,是否终身都这样,顽强地等。



 


“那么老师,”台下的学生举手提问,“在那之后林彦俊还有其他作品面世吗?”


“没有了。”台上的老人摘下眼镜,神色动容,他低头笑了一下,“没有了,虽然证据证明在76年之后林彦俊还活着,但他确实行踪不定,我们只能拼凑出他在那之后的生平。幻灯片跳过一页,出现一张手稿,“这是我们发现的,一封林彦俊本人写的信,是他当时下乡的居所主人收藏的。”


信上的内容已经模糊,看不太清,但其中的一些字句还依稀可以分辨。


“很抱歉,似乎回不去了。”这句话格外清晰。


“尤教授,”又一位学生举手,“如果要您评价的话,林彦俊作为一名画家,他的艺术水平在同代人当中如何呢?”


尤长靖低头笑了一下,在场所有的人都笑了,尤长靖是最著名的林彦俊支持者,他又怎么会说不好呢?


“我只能说,”尤长靖看了一眼时间,“他最好的作品,你们没看到。”


“是《水稻》吗?”这幅作品算是不幸中的幸运儿,它留下了一张照片,在当时被用作批斗素材,结果让它留到了今天。


“不是。”尤长靖眨了眨眼睛,台下一阵议论声中,这场讲座结束了。


 


现在是林彦俊那边多少年了?尤长靖走在落叶飘拂的金秋,他脚踩在银杏叶铺满的金色路上,像踩在地毯上一般,柔软间发出吱呀响声。自从65年一别,已经过去了二十九年。


真是久啊,尤长靖叹了一口气。


年轻的记忆,已经有点模糊了,那年在他读博的时候,突然倒在他地板上的林彦俊,像是另一个世界来的人。


其实这二十九年里,他们见过几次。


都是在一片农场里,尤长靖能远远看到林彦俊,但林彦俊看不到他。那很奇怪,林彦俊其实没有生命危险,但尤长靖觉得他摇摇欲坠,似乎要倒地了。每一次都是,尤长靖刚要走过去,便被拉回来,短暂得像是没发生过。林彦俊发生了什么?尤长靖只能去拼凑。


他活着,被下放到农场,76年全部事情结束之后,他又被送到了疗养院,还是在一片农场旁边,再之后呢?尤长靖不清楚,那之后林彦俊怎么样了呢?尤长靖低头走着,他已经心痛太多年了,怎么还能因为这件事心痛呢?他想不通,可能是因为老了吧?


林彦俊被送到疗养院,恐怕是被“保护”起来了吧?天才在绝唱之后,再也不能自由,他留下了自己的绝唱,他觉得值得吗?应该是觉得值得的吧,尤长靖想到这里,想到林彦俊会有的神情,不免笑出来。


是一种苦涩,却又甜蜜的心情。


银杏叶在飘,尤长靖拐了个弯,就走进室内。


“让一下,让一下。”突然被人撞了肩膀,尤长靖愣了一下,这什么年代了,怎么还有人类护士?


等一下,这什么年代?


 


尤长靖很久没哭了,很久了,如果算时间的话,应该是从他十八年前最后一次见林彦俊的背影之后,就再也没有哭过了。


那他现在哭什么呢?


他绕过走廊,他知道要去哪里,哪怕他从来没有来过这个地方。


房间里,林彦俊躺在那里,他眼睛睁着,看向门口。


是在那一瞬间,尤长靖才想起来,这已经是七十年的尽头,在林彦俊的时间里,今年是1994年,尤长靖出生那一年。


“我和林彦俊的缘分,应该起始于我很小的时候。”当年没头没脑,不知道为何打出来的话,这一瞬间,都有了理由,尤长靖低头笑了一下,原来是这样。


时间不骗人,它欠你的,也都会还给你。


 


“你来了哦。”林彦俊低声说,尤长靖坐在他床边,看他苍苍白发,不禁笑出声,“笑什么?”林彦俊不高兴,他哼了一声,“你也没有很年轻。”


“你这几年去哪了啊?”尤长靖握着他的手,随意地开口。


“去了一个很讨厌的地方。”林彦俊闭上眼睛,摇了摇头,“不讲那个了,”他睁开眼睛,笑了一下,“我从急救室回来的路上,醒过来的时候,看到一个小孩子,那小孩子的妈妈好像你。”林彦俊眼角泛红,“然后我就想起,今天是9月19号,那是你吗?”


“是我。”尤长靖看着窗外,握着他的手,“是我。”


“真好啊。”林彦俊也看着窗外,“我以为只是我自己的一个梦,看来不是。”


“我也以为,都是我的梦。”窗外的树叶落下来了,它反射着炫目的阳光。


“我有个东西给你。”林彦俊指了指床头的抽屉,“你打开看。”


尤长靖去开抽屉,他觉得心口有些痛,弯腰取出抽屉里的东西的时候,他几乎要跪到地上。


但他还是看到了,那张照片。


真好啊,尤长靖想,真好啊,欠我的,都还给我了。


 


“林彦俊最后一幅作品就是这个了,”导览说,“这是他自己的纪念作品合集,他将他丢失的作品中最重要的几部都重新画了一次,组合到了一张图画上。”导览指着右下角的作品,“这应该是他临终前所做,背后标注为《墙》,这幅作品一直秘密保存在海外,近年来才回国,它终于帮我们拼凑完整了林彦俊的创作一生。”


最右下角,是隔着波光粼粼,水面一般的平面,交握的手。


 



挽着你的手臂,彻夜逃避,满天烽火,失散在同年代中,仍可,同生,共死。



 



下一棒,明天的 @这一区鸽子的老大 这一篇的题目是她起的哟,期待一下她的“HDDP”吧。

超棒的成长与不变的初心~

蹦極:

我的改變~你或許看得見哈哈哈

酉己

little_momo_c:

因为你我会记住这一分钟。从现在开始我们就是一分钟的朋友。
——《阿飞正传》

本日最佳

little_momo_c: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在每一个东西上面都有个日子,秋刀鱼会过期,肉酱也会过期,连保鲜纸都会过期。我开始怀疑,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东西是不会过期的?
——《重庆森林》